此刻的婉娘,正在后院最偏僻的井边,费力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厚重帷幔。
时近正午,日头渐毒,她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双手早已被冰冷的井水和粗粝的皂角泡得红肿发白,指节处磨破了皮,隐隐作痛,几处裂口看着触目惊心。
听到夫人传唤,她吓得一哆嗦,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前厅那是贵人云集的地方,她这般模样如何去得。
但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又用力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灰扑扑、明显不合身且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婉娘低着头,忐忑不安地跟着嬷嬷走向那富丽堂皇、让她窒息的前厅。
踏入那铺着光洁地砖、熏着昂贵檀香、摆满珍玩古董的厅堂,婉娘便感到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僵硬。
她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径直走到厅中,屈膝跪下行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奴婢婉娘,给老爷、夫人、小姐……将军请安!”
看到秦啸的身影时,婉娘的声音难以抑制地抖了起来。
秦啸的目光自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然而,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眸中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眼前的婉娘,哪里还有半分那夜里的模样!
比那次试婚时清减憔悴了何止一圈!
原本丰润莹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下巴尖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缺乏血色,眼下有着浓重得无法忽视的青黑,像一朵盛开一半就骤然枯萎的花。
身上那件粗陋宽大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更显得她形销骨立,摇摇欲坠。
这哪里还是那个被他搂在怀里,偶尔呜咽低泣却更引人怜爱、让他食髓知味念念不忘的小猫儿?
她分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和虐待!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秦啸的心头,混合着强烈的不满与一种被触犯所有物的恼怒。
他的女人,就算只是个试婚的丫鬟,也轮不到别人如此作贱!
柳夫人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看到婉娘的憔悴,笑着打圆场,语气轻描淡写。
“这丫头,就是实诚,光知道埋头干活,不懂打扮。让将军见笑了。婉娘,还愣着做什么,没点眼力见,快给将军斟茶。”
婉娘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艰难地站起身,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端起桌上那套珍贵的紫砂茶壶,步履虚浮地走向秦啸。
她努力想稳住颤抖的手,却徒劳无功。
她伸出双手去捧那只玲珑剔透的白玉茶杯,原本白皙柔嫩的手,如今变得又红又肿,皮肤粗糙,指节粗大。
清晰可见无数细小的裂口和磨破后尚未愈合的伤处,甚至还有一两处新鲜的刮伤,与那温润剔透、价值不菲的白玉茶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啸的眼神瞬间冷冽如数九寒冰,周身那股凛冽煞气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并非刻意针对谁,却让整个温暖如春的厅堂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离他最近的柳如丝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上娇羞的红晕褪得一干二净。
就在婉娘颤抖着将茶杯奉上时,秦啸突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冲进寝房,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秦啸趴在床榻上,赤裸的上身缠绕着厚厚的白布,后肩胛处仍有隐隐的血迹渗出。
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柳如丝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将军,夫君!”柳如丝扑到床前,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秦啸虚弱的样子,眼泪瞬间决堤,“你怎么伤成这样了?呜呜呜……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真心实意,但这份伤心恐惧里,掺杂了太多对自己的担忧。
她想起父亲柳明堂那古板严肃的脸,想起柳家最重门风,女子讲究从一而终。
若秦啸真的就此撒手人寰,她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以父亲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允许她改嫁的。
她这辈子岂不是就要葬送在这冰冷的将军府里?
她才刚享受了几天将军夫人的尊荣,还没生下嫡子巩固地位,怎么能就这么守寡呢?
越想越怕,柳如丝的哭声愈发凄切,几乎到了嚎啕的地步,嘴里反复念叨着:“你不能有事啊夫君……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还这么年轻……”
秦啸本就因失血和疼痛而心烦意乱,被她这哭丧似的噪音吵得脑仁疼,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睁开眼,低吼道:“闭嘴,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他声音沙哑,但气势极强,吓得柳如丝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惊恐地看着他。
秦啸喘了口气,耐着性子,语气冰冷地道:“不过是皮肉伤,看着吓人,死不了。太医说了,将养些时日就好。你再在这里哭哭啼啼,扰我清净,就滚回你自己房里去!”
柳如丝被他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听到“死不了”三个字,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下去。
只要人没事,她就还是风光的将军夫人。她连忙用帕子擦干眼泪,强挤出一点笑容,柔声道:“妾身……妾身是太担心夫君。”
柳如丝听到秦啸亲口说出“死不了”三个字时,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顿时感到踏实了许多。
她定睛一看,只见秦啸紧闭双眼,似乎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
但从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可以看出,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太过疲惫,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柳如丝眼珠一转,心中暗喜:这可是个表现自己贤惠体贴的绝佳机会啊!
她连忙用帕子轻轻擦拭去眼角的泪痕,然后柔声说道:“夫君您伤势如此严重,身边怎能没有妾身陪伴呢?妾身今夜就留在这里照顾夫君,夫君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妾身便是。”
秦啸此时确实感到异常疲倦,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所以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嗯”,便不再吭声,继续闭目养神。
柳如丝见秦啸没有拒绝自己的提议,心中愈发得意,她觉得自己的关怀一定能让秦啸感动不已。
于是,她自作主张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准备像那些贤妻良母一样,彻夜不眠地照顾病中的丈夫,上演一出“妻子衣不解带侍疾”的感人戏码。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柳如丝才刚刚在绣墩上坐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觉得腰酸背痛,浑身不自在。
那绣墩硬邦邦的,远不如她房里的软榻舒适。
房间里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也让她有些反胃。
她强撑着,又过了一个时辰,已是夜深人静。
秦啸似乎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