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赤降大地------------------------------------------,长夜无风。,万里澄澈,不见一丝褶皱。举世最深邃的马里亚纳海沟蛰伏于此,沉沉黑水铺展成一片无边无垠的漆黑眼白,而悬于天海尽头的一轮皓月,垂落万顷清辉,倒映海面,凝出一枚孤亮澄澈的圆影,恰似一双静静凝望着世间虚妄、守候无边孤寂的瞳仁。,缓缓挣脱薄云的笼翳,无声滑入满地月华之中。低沉沉闷的机械轰鸣穿透层层海水,在空旷寂寥的远洋之上缓缓荡开,细碎的声波沉入万丈深海,惊扰了死寂千年的幽暗。,粗粝沙哑的低骂骤然破开静谧,混着咸腥海风,闷沉沉落进夜色里。“啧,晦气东西。噤声。”,一点橘红星火忽明忽暗,缓缓亮起。一缕浅淡青烟袅袅升腾,老旧的铜制烟斗被指骨分明的手稳稳夹持,朦胧烟气半掩了男人沉敛的眉眼。,沉重的渔网堪堪浮出海面,网眼之中尽是细碎瘦小的海鱼,寥寥无几,堪堪空荡。捕鱼半生的汉子满心躁郁,对着湿漉漉的拖网狠狠啐了一口,眉眼间尽是不耐与愤懑:“忙活整夜,尽是些杂鱼破烂。”,只垂着眼睑,指尖微抬,深深吸入一口烟丝。温热的烟气入喉,却压不住周遭悄然蔓延的诡异寒意。,粗糙的网绳划过船舷,搅碎了海面极致的平静。层层叠叠的涟漪次第漾开,一遍遍冲刷着圆月的倒影。那枚皎洁的瞳仁被水波拉扯、扭曲、伸缩、聚拢,明暗交错间,竟像是一双正在反复对焦、死死窥探着渔船的诡异眼眸。,凄厉刺骨的尖叫骤然撕裂远洋长夜!“啊——!”,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凉潮湿的甲板上。他瞳孔骤裂,浑身肌肉紧绷颤抖,枯瘦的手指死死僵直抬起,惊恐地指向船尾的渔网深处,浑身血液近乎瞬间冻结。“瞎喊什么?”烟斗男眉峰微蹙,眼底漫起几分不耐,漫不经心地抬眼,“捞着大货了?”,可转瞬之间,他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直冲颅顶。
那一声嘶吼里,没有半分收获的狂喜,只有濒临绝境、深入骨髓的极致恐惧。
他倏然转头,目光死死锁在渔网中央。
不是胆大无畏,是极致的惊悚已然禁锢了他所有动作,让他连移开视线的力气都无。
渔网褶皱的深处,一具莹白惨白的巨大躯体静静蜷缩着,安然静置在湿漉漉的网丝之间。
而最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具躯体的脸上,嵌着一双他刻入骨髓、再熟悉不过的眼眸。
那是他的眼睛。
一模一样的眼型,一模一样的瞳色,连眼底常年被海风磨砺出的沧桑纹路,都分毫不差。眉眼、鼻梁、唇形、轮廓,五官面面重合,毫无二致。
他从万米海沟之上,捞起了一具自己的**。
滔天寒意轰然席卷四肢百骸,无数错乱的念头疯狂冲撞着脑海,几乎撑裂思绪。
倘若网中冰冷死寂的是我的躯体,那此刻站在甲板之上、呼吸鲜活、心存恐惧的人,究竟是谁?
倘若这具**与我毫无关联,为何它拥有一张与我全然复刻的面容?
我为谁?它又是何物?
错乱的疑惑缠绕成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他的咽喉。男人彻底崩溃,狼狈不堪地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向渔船驾驶室。
所谓禁渔禁令,所谓公海公约,所有规矩条例在此刻尽数沦为虚无。
他只求求救,只求救赎。他需要武装铁骑的庇护,需要炮火的震慑,需要教堂圣音的涤荡,需要一切能驱散未知诡异的力量。
无人察觉的瞬息间,茫茫海面升腾起层层赤红色浓雾。雾气翻涌蔓延,温柔又诡异地吞噬着月光,笼罩渔船,封锁四方海域,将天地揉成一片朦胧混沌。
他颤抖着抓起通讯话筒,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拼命压制着胸腔里狂乱跳动的心脏,勉强稳住破碎的声线:“喂?喂!这里是——”
话音未及落地,天地骤暗。
驾驶室本被倾泻的月华铺满一室清辉,可整片光亮骤然被彻底截断、吞噬。
一道修长沉默的黑影,静静伫立在舱门正中,完完全全挡住了身后的满月清光,将整片幽暗死死压进狭小的驾驶室。
“……操。”
话筒从麻木颤抖的指尖悄然滑落,重重砸落在铁皮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砸碎了最后的侥幸。
海上浓雾愈发浓稠,翻涌不息,模糊了沧海,模糊了孤船,模糊了月色,也模糊了世间一切真实与虚妄。
二零三零年,三月一日。
赤降大地。
清晨六时,天光未彻,拂晓微凉。
华夏浙省,一隅安宁僻静的小县城,尚沉在朦胧的晨雾与浅眠之中。
东方天际,一抹浓烈滚烫的赤红骤然蔓延绽放,从地平线肆意铺展,层层浸染云霞,轰轰烈烈霸占了半边苍穹。那红不似朝霞明艳,反倒如凝固流淌的热血,沉沉覆压在城市上空,诡异又磅礴。
街边晨起的路人纷纷驻足惊呼,喧闹声骤然炸开,人人抬手举起手机,对准漫天异象疯狂拍摄。静谧了整夜的小城,顷刻之间彻底沸腾喧嚣。
屋内细碎的嘈杂穿透窗棂,将沉眠的少年轻轻唤醒。
他**惺忪迷蒙的睡眼,带着未褪的慵懒,推门走出卧房。庭院晨光温柔,灶台边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袅袅炊烟升起,白粥在锅中微微翻滚,暖意融融。
“哥。”他缓步走上前,嗓音带着初醒的软糯,轻声发问,“外面怎么这么吵?”
熬粥的少年闻声侧首,眉眼温柔澄澈,指尖轻柔落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温热醇厚的米香袅袅萦绕鼻尖,混着少年身上干净安稳的清冽气息,织成一张温柔的屏障,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与惶恐。
从小到大,他始终笃定,只要哥哥在侧,万般风雨皆可无惧。
可这份根植心底的安稳,在瞬息间轰然崩塌。
眼前温暖明媚的烟火画面骤然碎裂、失真、扭曲。脑海中的记忆如同老旧故障的幻灯片,疯狂闪烁、错乱更迭,无数零碎的画面飞速掠过眼底。
最终,所有光影尽数定格。
记忆深处的画面惨烈刺骨:少年双目空洞无神,静静地仰面躺倒在冰冷的土地上,衣衫染尘,躯体残破不全。而他自己,正狼狈跪坐在旁,守着兄长残缺的半截身躯,手足冰凉,束手无策,只剩无边无尽的绝望。
天穹赤红万里,倾覆人间。
这一日,赤降临世,万物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