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手腕,抬头看他,眼神带着些许茫然:
“我没用香水。”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可能……是衣柜里香囊的味道吧。我自己配的,用了一些安神的草木,给你衣柜里也放了些。”
她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询问:“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霍司律深深看她一眼:“没有。”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黑色迈巴赫率先驶出。
倒车镜里,那辆白色奥迪缓缓跟出,随即在下一个路口转向消失。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餐桌上她那爽快点头说“好”的模样,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追问。
为什么不问问?
从订婚后被长辈“撮合”住到一起,再到领证,她似乎一直如此。
界限分明,边界感强得可怕。
他不说,她便不问。
他进一步,她便安静地待在原地;他退一步,她也绝不会逾越半分。
像一颗被玻璃罩子罩住的弹珠,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拨一下,才动一下。
可有些时候,他又会隐约觉得,她对自己的一些小习惯似乎了如指掌。
比如他衣柜里那些香囊,散发着清浅的、带着微苦药草气息的淡香,确实是他会喜欢的、宁神静心的味道,比他以往用的任何商业香水都更合他心意。
这种矛盾,让他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她离他很近,近到知晓他所有的细微喜好;可当他真正想去触碰时,又发现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薄膜。
这时,车载蓝牙接入电话,机长傅言深爽朗的声音传来:
“老霍,我刚落地,休两天。老周在他那四合院攒了个局,晚上喝一杯?就我们几个。”
霍司律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安排:
高管会议,几份待批的重大合同,晚上原本空出来是想审视一个海外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以及……家里那个不会多问一句的人。
“几点?”他问。
“你什么时候来都行,你最大牌,我们等你。”
霍司律沉吟一瞬:“好。”
……"
终于,铲尖触碰到了一个与周围土石不同的、坚硬光滑物体。
她心头一紧,立刻放下铲子,也顾不上泥土的脏污,直接用手拂开周围冰冷的泥土。
一个密封的、沾满泥渍的玻璃罐渐渐显露出来。
罐身冰凉,在廊灯光线下,隐约能看到里面书本的轮廓。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将罐子从土坑里捧出来时,一道低沉声音自身后响起:
“在做什么?手不冷吗?”
林烬雪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罐子往身后藏。冻僵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霍司律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将她的慌张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指尖移到那个沾着泥土的玻璃罐上,眉头微蹙:
“藏什么呢?”
林烬雪脸颊微热,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小团团却挺起了小胸脯,用稚气的声音抢先宣告:
“这是姑姑的宝贝!不能给你看!”
小家伙张开短短的手臂,像个小卫士般挡在罐子前。
霍司律的视线越过团团,与她的目光相遇。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先进屋,外面太冷。”
林烬雪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罐子,十八岁的心事仿佛在这一刻与二十六岁的现实轰然相撞。
……
返程时,夜色已深,细碎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翩跹,为归途添了几分静谧。
林烬雪始终将那个清理干净的玻璃罐紧紧抱在怀里。
她时而悄悄瞥一眼专注开车的霍司律,他侧脸的轮廓在流动的光影中格外清晰冷峻;时而又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那里面封存着她一整个青春的重量。
她这些小动作,到底没能逃过霍司律的眼睛。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车子缓缓停下。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怀中的罐子上,昏暗中,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一路都抱得这么紧,里面装了什么宝贝?”
林烬雪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撞破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将罐子往怀里收了收,含糊其辞:
“没什么……就是一本以前很喜欢的书。”
“什么书?”他追问,语调平稳。
她垂下头,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内的暖风送走:"
“帮知予避了个坑,也帮她挑了件不错的青铜雕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似乎能想象到他唇角微扬的样子。
“看来许知予这顾问费省不了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却抛出了一个让林烬雪微微怔住的提议:
“既然你对这些感兴趣,家里三楼东侧有个收藏室,里面有些我早年拍回来的东西,瓷器、书画都有。密码是1021。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看看。”
他的收藏室!
那是连阿姨都只是定期打扫外部,从未被允许进入的私人领域。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向她敞开了?
“好啊。”她弯唇回应,声音雀跃,“我会去看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才问:“吃饭了吗?”
林烬雪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老实回答:“正在吃呢。”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思考了什么,然后说:“吃完早点回去,到家告诉我一声。”
“好,知道了。”她乖乖应下。
电话挂断,林烬雪握着手机,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点发烫的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一直支着耳朵听完全程的许知予,此刻正用一种“我懂了”的戏谑眼神看着她,慢悠悠地夹起一块甜虾,调侃道:
“哟,行程报备不算,连私人宝库的钥匙都上交了?看来上次的‘恐怖片作战计划’相当成功啊!终于在你脸上看到点新婚燕尔该有的甜蜜了。”
林烬雪被她说得脸颊微热,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清茶,那抹萦绕在眉梢眼角的柔软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
电话挂断后,鹏城东方酒店的总统套房里恢复了寂静。
甚至比之前更静,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霍司律将手机搁在身旁,屏幕仍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
他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继续处理手边摊开的文件,只是维持着接电话时的姿势,背靠沙发,目光落向窗外。
窗外是鹏城璀璨的灯火,如星河铺陈,繁华中透着一丝冰冷的疏离。
他静坐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拿过一旁的平板。
指尖滑动,没有点开邮件或新闻,而是鬼使神差地调出了家里的实时温湿度数据。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室内温度:22°C,湿度:45%”,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里下意识地比较:鹏城的空气太湿濡了,不如家里的湿度来得舒适。
他放下平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高大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显得有些孤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