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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熙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书墨的气息。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假山石影幢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虫鸣。
“晚上的园子好像比白天大了好多,也更神秘了。”
孟熙努力找着话题,声音清脆:
“白天看那些漏窗,只觉得图案精美,晚上看过去,月光透过来,像一幅幅会发光的画。”
“嗯。”穆谦应了一声,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扫过那些花窗,“造园手法,谓之‘漏景’。”
“原来这叫漏景,”孟熙立刻接话,笑容灿烂,“我们学校也有好多类似的园林景观,不过感觉和这里的气韵完全不一样。未名湖晚上也很美,湖心岛就像墨点点进去的一样……”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从校园趣事说到京城秋日的银杏,再到小时候在大院里的各种糗事。
穆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才会极简略地回应一两个字。
“嗯。”
“是么。”
“听说过。”
但他的回应并非敷衍,她说话时,他总是微微侧头听着,目光虽不总是落在她身上,却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安静。
她指向某处时,他也会随之看去,偶尔还会补充一两句精炼的介绍。
“小心脚下,石板有些松。”
“这片湖石是从太湖来的。”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夜色一样包裹着她。
孟熙并不觉得冷场,反而因为他这寥寥数语的回应而更加安心,说得越发兴致勃勃。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
夜风拂过,带来池水的微腥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孟熙仰头望向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上,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
“看!北斗七星!”
她惊喜地侧过头看他,黑瞳仁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勺口的方向…那是北极星!没想到能看得这么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后退两步,想找更开阔的视角,全然忘了身后是湿润的青苔石阶。
脚下一滑,她惊呼一声,身体失控地向后倒去——
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
电光火石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细腰,瞬间将她拉回。
她整个人向前撞去,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停滞。
她的侧脸几乎贴上他胸膛,隔着一层薄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骤然紧绷的肌肉力量和似乎同样漏跳一拍的心跳。
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他搂在她腰上的胳膊抱得很紧,隔着一层衣服,那手心的温度甚至有点灼人。
灯笼微光与皎洁月色交织,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她惊愕微张的唇瓣,距离他的喉结不过寸许。
孟熙能清晰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
而在这片轰鸣中,她似乎也捕捉到了另一道失序的呼吸,来自头顶上方。
是穆谦先回过神来。
他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松开手,动作甚至带了一丝急促。
迅速后退半步,拉回安全距离。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哑紧绷:
“小心。”
孟熙脸颊滚烫,心脏几乎要蹦出来。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惊魂未定的微喘:
“谢谢……穆谦,你反应好快。”
“穆谦”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男人原本欲转向别处的目光倏地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有什么极快地一闪。
《江南日暖夜微雨孟熙穆谦》精彩片段
孟熙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书墨的气息。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假山石影幢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虫鸣。
“晚上的园子好像比白天大了好多,也更神秘了。”
孟熙努力找着话题,声音清脆:
“白天看那些漏窗,只觉得图案精美,晚上看过去,月光透过来,像一幅幅会发光的画。”
“嗯。”穆谦应了一声,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扫过那些花窗,“造园手法,谓之‘漏景’。”
“原来这叫漏景,”孟熙立刻接话,笑容灿烂,“我们学校也有好多类似的园林景观,不过感觉和这里的气韵完全不一样。未名湖晚上也很美,湖心岛就像墨点点进去的一样……”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从校园趣事说到京城秋日的银杏,再到小时候在大院里的各种糗事。
穆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才会极简略地回应一两个字。
“嗯。”
“是么。”
“听说过。”
但他的回应并非敷衍,她说话时,他总是微微侧头听着,目光虽不总是落在她身上,却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安静。
她指向某处时,他也会随之看去,偶尔还会补充一两句精炼的介绍。
“小心脚下,石板有些松。”
“这片湖石是从太湖来的。”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夜色一样包裹着她。
孟熙并不觉得冷场,反而因为他这寥寥数语的回应而更加安心,说得越发兴致勃勃。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
夜风拂过,带来池水的微腥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孟熙仰头望向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上,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
“看!北斗七星!”
她惊喜地侧过头看他,黑瞳仁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勺口的方向…那是北极星!没想到能看得这么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后退两步,想找更开阔的视角,全然忘了身后是湿润的青苔石阶。
脚下一滑,她惊呼一声,身体失控地向后倒去——
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
电光火石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细腰,瞬间将她拉回。
她整个人向前撞去,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停滞。
她的侧脸几乎贴上他胸膛,隔着一层薄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骤然紧绷的肌肉力量和似乎同样漏跳一拍的心跳。
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他搂在她腰上的胳膊抱得很紧,隔着一层衣服,那手心的温度甚至有点灼人。
灯笼微光与皎洁月色交织,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她惊愕微张的唇瓣,距离他的喉结不过寸许。
孟熙能清晰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
而在这片轰鸣中,她似乎也捕捉到了另一道失序的呼吸,来自头顶上方。
是穆谦先回过神来。
他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松开手,动作甚至带了一丝急促。
迅速后退半步,拉回安全距离。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哑紧绷:
“小心。”
孟熙脸颊滚烫,心脏几乎要蹦出来。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惊魂未定的微喘:
“谢谢……穆谦,你反应好快。”
“穆谦”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男人原本欲转向别处的目光倏地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有什么极快地一闪。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穆谦的目光这才转向孟熙,眸底平静无波,看不出是否记得所谓的“小时候”。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孟熙忙站起身,礼貌微笑回应:
“穆先生。”
心下却想,这种性子,儿时想必是个小古板。
“快坐,都是自家人,别站着。”
穆谦这才走进水榭,在孟熙对面坐下。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视线微垂,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仿佛那青瓷茶杯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花纹值得深入研究。
气氛果然瞬间安静了不少。
幸好这时佣人前来禀报,午膳已备好。
苏外婆起身,穆谦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动作自然而迅速地上前一步,虚扶了外婆一把。
午宴设在一处名为“闻香馆”的小花厅里。
厅堂不大,陈设雅致,临窗摆着一张花梨木圆桌,桌上已摆好了七八样精致菜肴,多是清淡鲜美的苏帮菜。
“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都是些家常菜,胜在食材新鲜。”
苏外婆笑着让孟熙在自己身边坐下,穆谦则自然地坐在了外婆另一侧。
“看着就很好吃,我在京城就馋这一口呢。”
孟熙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她确实喜爱南方菜系的精巧风味。
穆谦吃饭极其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举止优雅得如同经过最严格的礼仪训练。
他只在苏外婆问话时,才简短地回答一两个词。
“阿谦,尝尝这个樱桃肉,今天火候不错。”苏外婆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谢谢外婆。”他低声说,然后安静地吃掉。
孟熙注意到,他吃的很少,每样菜只是略动一两筷,便不再多取。
他的目光很少与人对视,大多数时候都落在面前的碗碟上,或是窗外的一隅绿意,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玻璃罩中,将外界的热闹与声响都隔绝开了。
席间,苏外婆提起了与孟奶奶年轻时的往事,那段在特殊年代里结下的深厚情谊。
“那会儿啊,我家里遇上点事,是你奶奶不顾风险,偷偷接济我,帮我度过了最难的时候。”
苏外婆语气感慨,眼神悠远:
“后来我随家人南归,联系就少了。再后来,运动来了,各自奔波……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了。还好现在日子好了,你们小辈又能走动了,真好。”
孟熙听得动容,她能感受到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友情之重。
穆谦也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一眼外婆,眼神里似乎有些别样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用餐至尾声,佣人端上来一小碗桂花鸡头米甜汤。
苏外婆笑着对穆谦说:
“阿谦,下午要是没事,带熙熙在园子里逛逛消消食?逛完园子再陪她去民宿将行李取过来。”
穆谦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抬眼,目光快速掠过孟熙,然后看向外婆,沉默了几秒,才点了下头:
“好。”
孟熙心跳微乱,但面上始终保持微笑:
“麻烦穆先生了。”
午餐结束,苏外婆面露倦色,由佣人陪着回房午憩。
离开前,她不忘叮嘱穆谦:
“好好带熙熙看看,仔细些。”
穆谦再次点头。
于是,便只剩下孟熙和穆谦两人,站在花厅外的檐廊下。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孟熙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起自己小太阳的属性,主动打破沉默:
“穆先生,真是太麻烦您了,还特意陪我跑这一趟,”她转过头,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甜润,“等您有空去京城,我一定陪鞍前马后给您当导游!”
“不必客气。”他目视前方,顿了顿,又补充道,“小事。”
回应虽简短,却有问必答。
孟熙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些。
车窗外杨柳依依。她趴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感叹:
“哇,您看那边!小桥流水人家,书本里的词儿一下子活过来了,这白墙黑瓦,怎么就跟画出来似的。”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似乎被她语气里的雀跃感染,沉默片刻后,难得多解释了几句:
“苏城古城,格局未变。平江路,是缩影。”
孟熙笑着接话,眉眼弯弯:
“怪不得我昨天在那儿逛的时候,就觉得一步一景,怎么看都看不够,原来整座城都是这个味儿!”
车子快到民宿时,路边有个小摊在卖新鲜的莲蓬,翠绿饱满,还沾着水珠。
孟熙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呀,有卖莲蓬的!看起来好新鲜!”
她说着,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穆谦,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
“穆先生,可以稍微停一下车吗?我想去买几个。”
穆谦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又扫过那个小摊,没有多问,只是在下个路口缓缓将车靠边停稳。
车刚停,孟熙迅速解开安全带,声音轻快:“我很快回来。”
说罢推门下车,小跑向摊子。
穆谦坐在车内,目光透过车窗,安静地追随着那道轻盈的白色身影。
看到她在摊前微微弯腰,认真地挑选着,时不时拿起一支莲蓬对着阳光看看,侧脸洋溢着鲜活的光彩,和摊主交谈时,笑容明媚得晃眼。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与她身后古朴的老街背景奇异地融合,像一幅生动的画。
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一小捧精挑细选、最为翠绿饱满的莲蓬小跑回来。
拉开车门坐进来,清新的植物香气顷刻弥漫开来。
“看!我挑的,是不是很漂亮?”
她献宝似的将莲蓬举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和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穆谦的目光在那莲蓬上停留一瞬,然后看向她因兴奋而发亮的脸庞,喉结微动,低声应道:“嗯。”
车辆重新启动。
孟熙怀里抱着那捧莲蓬,低头嗅了嗅,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好闻,是夏天的味道。”
随即小心剥开一颗,露出里面莹白的莲子,剔掉莲心放入口中,清甜顿时弥漫开来。
注意到穆谦专注开车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剥出一颗莲子,递向他:
“穆先生,您尝尝吗?很清甜的。”
穆谦侧目看了一眼她指尖洁白圆润的莲子,微微摇头:“你吃。”
孟熙也不勉强,自己吃了,心情如口中莲子一样清甜。
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怀里抱着刚买的“夏天”,这趟苏城之行,真是惊喜满满。
而某人刚刚默许的停车和等待,在她心里,已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到了民宿,穆谦将车停在巷口等她。
孟熙快步跑上楼,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并不多的行李。
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当她拖着箱子下来时,却发现穆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民宿门口。
他很自然地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略显沉重的行李箱。
“我自己可以……”孟熙忙说。
他却已拎起箱子,稳步走下台阶:
“等等等等!”
陆芊芊猛地抬手示意,脸上瞬间写满了“八卦之魂在燃烧”的兴奋:
“前面那些流程性的东西先放一放!重点是冰山本人!他本人真像你说的,台上台下反差那么大?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一上场真能镇住那种场子?”
她激动地盘腿坐好,被子滑到腰际:
“他发言什么感觉?是不是那种低音炮,自带专业混响,苏得人腿软?跟那些学术泰斗聊天能不能接得住?会不会冷场?有没有被你的才惊艳绝吓到?”
“他当然接得住!”
孟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量,那些老先生都听得很认真。而且……后来他开车带我回来,经过那条很出名的老街,我说想下去走走,他就真的停车了。人那么多,他还……还吃了我买的梅花糕。”
她自动省略了偶遇发小和那些微妙至极的触碰与眼神,但光是想到喂食那一幕,心跳就又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泛红。
“嚯!行动派啊!”
陆芊芊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
“看着冷冰冰的,还挺上道。难怪能让我们见惯了京城才俊、眼高于顶的孟大小姐如此小鹿乱撞,深夜跑来跟我怀春。”
“谁眼高于顶了!谁怀春了!”
孟熙嗔怪道,抓起一个软枕抱在怀里,嘴角的笑意却甜得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欢喜。
两个女孩隔着屏幕,一个兴奋地刨根问底,一个半是羞赧半是甜蜜地分享,叽叽喳喳笑了半天,直到夜深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更衬得室内静谧。
孟熙的心却依旧滚烫,充盈着一种饱胀的幸福感。
她点开微信,看着那个下午在苏大校园里,她鼓足勇气才成功添加的联系人——穆谦。
他的头像是一片极简的墨色山水,仿佛蕴藏着无垠的沉寂。
朋友圈更是干净得像一张新雪后的宣纸,背景图是穆园一角幽深的廊檐,个性签名处空空如也,一切都和他的人一样,疏离难测。
她点进对话框,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白天那么多惊心动魄,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开启第一句。删删改改,最终只鼓起勇气发出最简单、也最不会出错的一句:
穆谦,晚安。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过于剧烈的跳动。
她以为他早已休息,他一向作息严谨规律得不像个年轻人。
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极其轻微地“嗡”地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那条简单的问候下面,赫然多了一条新回复。
同样简练,甚至模仿了她的句式。
孟熙,晚安。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符号,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可偏偏是这最简单的四个字,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透过冰凉的屏幕,带来了滚烫的悸动。
孟熙看着那行字,足足愣了十几秒,随即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心底炸开!
她猛地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薄被里,忍不住咬着下唇无声地尖叫,双腿兴奋地踢蹬着床垫,来回滚了好几圈,才把脸露出来,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了好久好久。
他还没睡!
这是穆谦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再是那个礼貌却疏远的“穆先生”。
少女的声音清亮,带着惊吓后的软糯。
竟让他的心口泛起一种陌生而奇异的麻痒。
他沉默片刻,目光移向那级湿滑的青苔石阶,嗓音更沉:
“当心脚下,路滑。”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孟熙羞赧未退,心跳仍急,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他衣襟的气息。
那句脱口而出的名字在心头反复回响,让她不敢再轻易开口。
而穆谦,则比平日更加沉寂。
他只是默然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为她带路,避开不平整或湿滑的地方。
然而那悄然握紧的掌心,以及比平时更深沉的眼神,却泄露了瞬间失控的心潮并非了无痕迹。
一种无形的稠密暧昧与悸动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
月光温柔地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因角度交叠在一起,时而又缓缓分开,一如他们此刻悄然变化的心绪。
孟熙偷偷抬眼,觑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和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柔软的唇角……
他此刻的心,是否也同她的一样,未能完全恢复平静?
穆谦目不斜视地走着,只有夜风听见了他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沉重的跳动。
今夜月色太浓,晚风太柔,而身边少女的气息太过鲜活明亮,不容抗拒地照进他寂静已久的世界,搅动了一池深水。
……
晨光穿透雕花木窗棂时,闻香馆里茶香四溢。
气氛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却隐约流淌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微妙。
孟熙走进来时,穆谦已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正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青瓷茶盏,仿佛那上面的纹路藏着无穷深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似有片刻凝滞。
孟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昨夜被他扶住腰身、近距离相对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脸颊微微发热。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明媚笑容:
“穆谦,早。苏外婆,早。”
那声“穆谦”自然而清脆,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穆谦执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杯壁温热的触感骤然清晰,但他感知更清晰的,是那两个字。
从他名字被她叫出口的那一刻起,空气中便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日长了片刻,才低声回应:
“早。”
随即垂眸,将茶盏轻置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试图抚平某种陌生而悸动的余韵。
“熙熙早,快坐快坐。”
苏外婆笑着拉她坐在身侧,目光慈爱地在两个年轻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
用餐时,孟熙总觉得那道平静的目光不时落向自己,可每当她抬眼望去,他却总是敛眸专注于眼前的餐食。
这种若即若离的注视,像羽毛轻扫心尖,让她无措之余,又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她低头小口喝着碗里的鸡头米甜粥,只觉得比前天夜里那碗还要清甜几分。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餐具轻碰声。
苏外婆放下汤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穆谦,语气寻常地问:
“阿谦,上次听你爸提了一句,苏城大学那个捐赠仪式,是定在明天了吧?”
穆谦闻言抬头,嗓音温沉:
孟熙猛地回神,脸颊绯红,眼神有些慌乱地应和着,根本不知道刚才最后一段唱了什么。
许哲言也笑着附和,目光在穆谦和孟熙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下,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笑意,但没有点破。
倒是穆谦,依旧沉默地喝着茶,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让人猜不透他此刻所想。
接下来的时间,孟熙的心思彻底飞走了,飘忽不定。
评弹依旧在继续,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穆谦覆上她手背的那一瞬间,和他微红的耳根。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他坐得笔直,侧脸依旧冷淡,好似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茶香袅袅,弦索叮咚,吴侬软语婉转流淌。
在这充满传统韵味的公共场合下,一种极致隐秘的暧昧情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发酵。
孟熙低下头,借着桌子的掩护,轻轻摩挲着方才被他握过的手指,嘴角抑制不住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整场下来,她的心思,的确再也没能回到那精彩的评弹上。
全部都被身旁那个沉默的男人,和他那只突如其来、又骤然离去的手,牢牢占据了。
……
评弹结束后,许哲言和夏露显然意犹未尽,又热情地邀约。
“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私房菜,蟹粉宴做得一绝,这个季节正好。孟熙妹妹是客,必须尝尝我们苏城最时令的滋味。”
许哲言笑着提议,随即很自然地看向穆谦,语气熟稔:
“阿谦,一起。”
穆谦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目光掠过一旁眼神亮晶晶带着期待的孟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淡淡“嗯”了一声。
夏露已经拿出手机:
“我再叫上周泽和小雅,咱们好久没聚了。”
于是,一行人又转战至一家隐匿在深巷中的雅致餐馆。
包间私密安静,布置得极具江南风韵。
很快,另外两位朋友也到了,周泽阳光健谈,林小雅温婉秀气,都是和许哲言他们一样,与穆谦自幼相识。
他们对孟熙的到来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欢迎,态度友善,教养极佳,很快便消除了陌生感。
席间,许哲言作为组局者,性格又外向,自然而然地担起了照顾大家的角色,尤其是对孟熙这位新朋友,更是热情周到。
“孟熙妹妹,尝尝这个蟹粉豆腐,他家做得特别嫩,用的是本地手磨豆腐,一点豆腥气都没有。”
“这小笼包要趁热吃,先开窗,喝口汤,小心烫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用公筷给孟熙布菜,言语风趣幽默,逗得孟熙忍不住频频发笑。
孟熙从小在各种场合长大,应对自如,落落大方地接过道谢: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你也吃。”
她与许哲言、夏露他们相谈甚欢,气氛融洽热烈。
然而,与这边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一旁的穆谦。
他全程异常沉默,几乎不怎么动筷,只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清茶,眼帘微垂。
周身那股无形的低气压,随着席间欢声笑语的升温,而逐渐弥漫开来。
他偶尔抬起眼,目光极淡地扫过正与许哲言谈笑风生的孟熙。
握着茶杯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周泽没察觉出这微妙的异样,笑着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试图把穆谦也拉入话题:
“哎,说起来你们还记得吗?咱们小时候,阿谦可是最爱吃观前街那家老字号的梅花糕和猪油糕了,每次放学都要缠着家里阿姨买,非得吃得嘴角沾满豆沙粉才罢休。”
“是的外婆。明天上午十点,典礼中心。”
“哦,就是那两栋楼的揭幕典礼?”苏外婆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欣慰和骄傲,“是件大好事。流程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穆谦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孟熙安静听着,心中却不由一动。
他给苏城大学捐了两栋楼?
虽然知道穆家实力雄厚,但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他对社会的影响力与贡献,仍令她心生敬佩。
她忍不住看向他,他却仍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捐楼是积德积福的事,支持教育总是对的。”
苏外婆微笑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向孟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熙熙,你不是对古典建筑和园林诗词很感兴趣吗?我听说苏城大学那个新校区,里面就建了好几处很有韵味的园林景观,跟咱们家这园子风格不一样,是另一种大气。明天反正阿谦也要去,熙熙,你要是没事,不如跟他一起去看看?”
这个提议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
孟熙心下一颤,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男人。
穆谦显然也没料到外婆会突然有此提议。他握着餐具的手微顿,抬眸看向孟熙,目光深沉难辨,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反应。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孟熙的心跳得飞快。
她想去看,非常想。不仅仅是为了看园林,更是为了去看那个在另一个完全不同场合下的穆谦。
那会是怎样的他?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脸上绽开恰到好处又不失分寸的笑容,目光先看向苏外婆,继而落回穆谦身上,声音清脆:
“苏城大学的园林我早有耳闻,一直想去看看。如果……如果穆谦你方便的话,我当然很想去见识一下。就是怕会给你添麻烦。”
她将决定权轻柔而聪明地交还给他。既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又充分尊重了他的立场。
当自己的名字第二次从她唇间落下,带着一丝小心试探与柔软请求。
穆谦觉得胸腔深处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浓睫低垂掩去眼底流转的波澜,似在权衡。
数秒后,他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仍是一贯的平淡:
“如果你感兴趣,明天一早以助理的身份同我一起出发。”
言简意赅,却是一个明确的应允。
苏外婆笑容愈深,轻拍孟熙手背:“那就这么说定了。熙熙,你明天就跟着阿谦去看看。”
“嗯,谢谢苏外婆,谢谢穆谦。”
孟熙笑着应道,心里的欢喜像插了翅膀,几乎要飞出来。
她低头继续喝粥,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穆谦看着她明显雀跃起来的模样,目光在她微弯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用餐。
只是那紧绷的唇角线条,似乎在不经意间柔和了一分。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微涌的氛围中结束。
穆谦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
“外婆,慢用。我去公司了。”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孟熙,并未单独道别,但那份无形的关注已然存在。
“去吧去吧。”苏外婆笑着摆手。
穆谦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挺括的西装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弥漫的回廊尽头。
确认他走远了,苏外婆才笑眯眯拉过孟熙的手:
“好了,正事说定了。熙熙啊,来,告诉外婆你穿多大尺码的衣服和鞋子?”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那沉默制造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就在孟熙以为他要生气或者至少会皱眉的时候,对方却只是微微摇头,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没关系。”
惜字如金。
说完,便不再看她,而是屈膝蹲下身,拿出随身的手帕,一言不发地将地上那些沾满泥水的点心,一点一点拾掇起来。
孟熙看着他沉默收拾的背影,心里更不过意不去。赶紧也蹲下去,想帮忙:
“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这些我来赔给您,您告诉我多少钱,或者我再给您买一份一模一样的……”
男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看她一眼,再次摇头:
“不必。”
回答依旧简洁到吝啬。
这时,日和轩里一位年长的店员闻声走了出来,看到情况,连忙道:
“哎呀穆先生,东西摔了?没事没事,您快别弄了,脏,我再来给您装一份新的!”
被称为“穆先生”的男人这时已经将地上的残骸大致收拾干净,他站起身,将包着污渍点心的手帕投进垃圾桶,温和开口:
“不用麻烦,李师傅。我还有事。”
他的“温和”也仅限于语气比刚才稍微软化了一点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又对着愣在一旁、满脸写着“闯祸了”的孟熙微微颔首,便撑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步入了朦胧烟雨中。
孟熙站在原地,看着他清隽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这就……走了?
不要她赔?也没生气?
“小姑娘,没事的,穆先生不是计较的人。”店员李师傅笑着宽慰她,“就是可惜了那盒刚出炉的定胜糕咯。”
“穆先生……是这里的常客吗?”孟熙忍不住问。
“是啊,穆家人时常来光顾的,尤其是穆先生,常来给他家外婆买点心。”
李师傅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拿起扫帚清理地面:“老人家就爱吃我们这口老味道。”
雨势似乎大了些,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点心铺里传来的愈发浓郁的甜香。
孟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完好无损的点心,又望了望那人离开的方向,心里莫名地萦绕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甜香的湿润空气,撑开伞,重新走回雨中。
……
孟熙回到临河的民宿酒店。
房间推开窗便是潺潺流水,对岸人家炊烟袅袅,升起一派温软的生活气息。
她将奶奶精心准备的礼物从行李中取出。
一方上好的徽墨,墨锭触手生凉,纹理细腻,一套小巧的紫毫笔和青瓷笔山。
每一样都透着用心,想来必是投了书香门第出身的苏奶奶所好。
想到明天要去拜访那位素未谋面的长辈,心里不免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踏入一个陌生而显赫门第的隐约忐忑。
但更多的是期待,能被奶奶如此惦念的故交,定是极不寻常的人物。
一夜安眠,唯有窗外细碎的水声伴她入梦。
……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云层低压,仿佛蓄着另一场雨。
孟熙睡到自然醒,慢条斯理地收拾停当。
她穿了一条样式简约的白色过膝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又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定既不会太过随意,也不会显得过于刻意,这才满意。
奶奶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怀念,开始讲起一些陈年往事。
孟熙一边听着,一边望着窗外的雨景。
雨似乎比刚才更密了些,河对岸一家挂着“日和轩”匾额的老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店铺门面古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阵阵甜香似乎能穿透雨幕飘过来。
挂了电话,茶也喝得差不多。
孟熙结了账,撑着伞再次走入雨中。
看了看时间,决定先去那家“日和轩”买些点心尝尝。
听说堪称苏城一绝。
队伍移动得不快,排在她前面的几位老人似乎都是熟客,用本地话和店员熟络地聊着天。
她安静地排着,好奇地打量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苏式茶点,小巧精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就在她琢磨着要买哪几种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见身旁不远处的一抹身影。
那是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穿着件质料极佳的深灰色中式立领衬衫,身形挺拔匀称,安静地站在店铺侧边的廊檐下,似乎是在避雨,又像是在等人。
他并没有看手机,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好看,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感。
雨丝如帘,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身后是白墙黑瓦和苍翠的芭蕉叶,竟像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电影画面。
孟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叹,苏城果然人杰地灵,随便遇到个路人颜值气质都这么出众。
很快轮到她,暂时把那个身影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点了好几样招牌点心。
店员手脚麻利地帮她装盒,用印有店名的浅褐色纸袋包好。
她心满意足地接过纸袋,转身准备离开。
也许是因为注意力还在刚买的点心上,也许是湿滑的石板路作了祟。
她转身的步子稍急,鞋跟一滑,身体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
“呀!”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稳住身体,手臂却不听使唤地向前一挥——
“啪嗒!”
似乎撞到了什么坚实的东西,紧接着便是东西落地的沉闷声响。
孟熙踉跄一步,总算扶着旁边的墙壁站稳了。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撞到的不是别的,正是刚才那个站在廊檐下的男人。
而此刻,他脚边散落着一盒显然也是刚买不久、却被彻底撞开砸烂了的点心。
精致的糕饼滚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沾满了泥水,眼看是不能要了。
最关键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油纸伞尖,似乎还在对方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衬衫袖口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水渍。
孟熙愣住了片刻,随即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后面,真的非常抱歉!糕点和衣服我都可以赔……”
话语戛然而止。
男人先是凝视着地上狼藉的点心,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一脸焦急、穿着明亮鹅黄色衣裙的陌生女孩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雨声仿佛突然变小了。
孟熙近距离看到他的面容,比远观更加英俊,但也更加冷峻。他的眼睛尤其特别,是深邃的墨黑色,却像藏着一片望不透的江南夜雨,寂静而神秘。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回忆的潮水无声涌来,又无声退去,只在他眼底留下一片深沉的寂寥。
他垂下眼眸,掩去所有情绪。
孟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低落。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能感觉到那“十五岁之前”像一道沉重的分界。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起梅子酒,给两人的杯子斟上,然后将酒杯举到他面前,笑容明亮:
“穆谦,干杯!为了……嗯…为了好吃的烤串和好看的雨景!”
穆谦抬眼看她,女孩的笑容纯粹而温暖,像一道光,试图驱散他周身的阴霾。
他配合地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清脆作响。
冰凉的梅子酒入喉,带着酸甜的滋味,稍稍冲淡了回忆的苦涩。
放下酒杯,穆谦看着对面依旧吃得津津有味的孟熙,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关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做好了准备,迎接她的好奇,甚至怜悯。
孟熙正拿起一串烤蘑菇,闻言动作顿住。
她抬眸,看向穆谦,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认真的神色。
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穆谦有些意外了。
他以为,以她的性格,一定会追问到底。
孟熙放下烤串,用纸巾擦了擦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认真地看向他,声音轻柔却清晰:
“我不知道那座院子里住的是谁,也不知道今天那位阿姨和你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去。但我看得出来,那里,还有她,对你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也非常……辛苦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而温暖: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你选择不说,说明那些事可能现在还太沉重,不适合拿出来分享。我没必要问,也不应该问。”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的复杂,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软:
“我今晚做这些,跑来打扰你,拉你吃这些东西,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更不是想套你的话。我只是…感觉到,你好像很不开心,很难过。”
她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关心。
“所以,我就只是想,能不能做点什么,哪怕是很小的事情,让你能暂时忘记烦恼,能稍微……开心那么一点点。哪怕就开心这一小会儿,也是好的。”
雨声潺潺,亭中的烛火微微摇曳。
穆谦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深邃目光牢牢锁着眼前的女孩。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已然有冰雪初融的迹象。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底。
这座深宅大院的陈年往事。
就连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最初的震惊与同情之后,偶尔也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触碰那结痂的伤口,或是用他们以为的方式劝他“走出来”。
他们的关心是真的,但那份好奇与不解,同样真实存在。
人性如此。
可她却说……没必要问?
不追问,不怜悯,只是安静地陪伴。
仿佛肩上扛了十多年的沉重枷锁,在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都可以暂时被搁置一旁。
她不关心那些纠缠复杂的过往,不关心这显赫家世背后的裂痕,她只关心——穆谦,你现在,开不开心?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蛮横的纯粹与直白。
像一道毫无预兆刺破厚重云层的阳光,不问他是否习惯光亮,只是固执地、温暖地落在他早已冰封的躯壳上,烫得他心口发疼,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