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下人房,冰冷粗糙的木板墙触碰到她的后背,她才仿佛终于找回了一丝真实感,双腿一软,沿着墙壁滑坐在地。
“呼~还好还好,没有酿成大错特错日后定要更加小心些!”婉娘拍着丰满的胸脯,心中只觉庆幸。
十日过后,柳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为明日的大婚做最后准备时,一个嬷嬷面无表情地来到婉娘面前,传达着柳夫人的命令。
“婉娘,夫人说了,明日小姐出阁,你便作为陪嫁丫鬟,一同去将军府。今晚就收拾好你的东西,明日一早跟在送嫁队伍里,别误了时辰。”
轰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炸响在婉娘头顶。
她一直怀抱的那丝卑微的期望,期望柳如丝出嫁后,自己就能被遗忘在柳府的角落,哪怕继续做牛做马,至少能苟活下去,瞬间被击得粉碎。
去将军府?去那个男人身边?
要她面对如同野兽般索取无度、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男人?
还要日日面对视她如眼中钉的柳如丝!
不!不行!绝对不能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了婉娘平日里所有的怯懦和顺从。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周围还有其他下人惊异的目光,猛地抓住嬷嬷的裙角,声音凄厉地哀求:“嬷嬷!求求您,求求您去跟夫人说奴婢不去!”
“奴婢真的不去将军府,奴婢愿意一辈子留在柳府,做最脏最累的活,伺候夫人一辈子,直到老死,求求夫人开恩,别让奴婢陪嫁啊!”
那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嫌恶地甩开她的手,冷冰冰地道:“放肆,这是夫人定下的事,岂容你一个贱婢置喙?让你去是看得起你,那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婉娘却像是疯了一样,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红肿起来,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不是福气,那不是福气,是死路啊!嬷嬷,求您了,奴婢对天发誓,绝没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奴婢只想安安分分地老死在柳府,求夫人明鉴啊!”
她的哭求声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和窃窃私语。
很快,柳夫人被惊动了。
她阴沉着脸出现,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哭求不休的婉娘,眼中满是厌恶和不耐烦。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柳夫人厉声喝道,“婉娘,你闹什么?!”
婉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到柳夫人脚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夫人……夫人开恩……求您别让奴婢陪嫁……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您……绝无二心……求您了……”
柳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霜,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绝无二心?婉娘,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打着婉娘脆弱的神经:“你那身骚骨头,早就被秦将军看在眼里了。让你陪嫁,是让你去帮衬小姐,固宠的,不是让你去当摆设的!
“别以为得了将军一两分眼,就能恃宠而骄,跟我谈条件!”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婉娘绝望地摇头,百口莫辩。
“收起你这套楚楚可怜的样子!”柳夫人直起身,声音恢复冷硬,“这件事已定,绝无更改!你若再闹,就不是乖乖陪嫁那么简单了。”
“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我想让你生就生,想让你死就死!给我安分点!”
说完,柳夫人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而去,只留下两个粗壮的婆子看守着婉娘,防止她再“闹事”。"
既不过分热络以免失了文官清贵的体面,也不显冷淡以免开罪这位圣眷正浓、手握实权的新贵。
厅堂中央,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箱笼依次打开。
露出里面金光灿灿的赤金头面、光泽莹润的东珠、色泽华美的苏杭锦缎、以及一些罕见的玉器古玩。
这些聘礼价值不菲,甚至远超许多京城世家的规格,显露出秦啸虽出身草莽,但如今的身家与诚意却不容小觑。
柳夫人细细打量着那些实在的财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嘴角的笑意依旧矜持而疏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秦啸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麒麟纹,武官常服,腰束玉带,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充满力量感。
他剑眉浓黑、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纵然刻意收敛了沙场戾气,但那历经血火淬炼出的悍厉威严,依旧如同鞘中利剑,隐隐透出锋芒。
秦啸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末将秦啸,特来送聘,仓促备礼,若有不足之处,还请侍郎大人、夫人海涵。”
一番程式化的寒暄过后,柳夫人笑着对身边心腹嬤嬤使了个眼色:“去请小姐出来,见见秦将军。”
她刻意要让女儿提前露面,既显重视,也存了几分展示自家精心培养的“珍宝”,压一压这武夫气焰的心思。
片刻后,环佩叮当,幽香细细。
柳如丝在两个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弱柳扶风般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经过了极精心的打扮,穿着一身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的娇嫩鹅黄云锦衣裙,发梳惊鸿髻,斜插一支累丝镶宝金凤步摇,并几朵小巧珍珠簪花。
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眉间贴着花钿,行动间裙摆微漾,步步生莲。
她飞快地抬眸瞟了秦啸一眼,触及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立刻如同受惊般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蝶翼般轻颤,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如丝见过将军。”
仪态完美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仕女。
秦啸起身,抱拳回礼,目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平心而论,柳如丝确实是个美人,符合时下所有对贵族女子的审美标准,精致、柔弱、我见犹怜。
然而,许是心里早已被那夜烛光下另一副媚态天成的身影占据,秦啸只觉得眼前这美人美则美矣,却像是一座精美的玉雕,失了鲜活的气息。
柳夫人笑着让柳如丝坐在自己下首。
柳如丝依言坐下,动作优雅至极,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算计,却也因此显得有些僵硬刻意。
厅内一时无话,气氛微尬。
柳如丝心中焦急,想着母亲之前的叮嘱,要她主动些,务必给将军留下好印象。
她找到一个机会,假意要起身为秦啸添茶,莲步轻移,行至厅堂那不高不低的门槛处时,恰巧一阵穿堂风吹过。
柳如丝“哎呀”一声娇呼,身子如同被风吹折的柔嫩花枝般,软软地、精准地朝着秦啸的方向倒去。
这一下变故突然,柳明堂夫妇都配合地露出惊容,低呼出声。
秦啸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行伍多年,在战场,上刀剑箭矢中都能闪避自如,眼力何等锐利,这假摔在他眼里未免显得有些拙劣可笑。
但他并未点破,长臂一伸,稳稳地将那投怀送抱的温香软玉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