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肯定,孟熙笑容更加灿烂,又跑去另一个角度观察。不时发出赞叹:
“这铺地的鹅卵石花纹真别致!”
“这墙上的漏窗每个图案都不一样!”
穆谦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看着她像一只轻盈的雀鸟,在园子里穿梭。
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掠过苍苔,带来勃勃生机。
他偶尔会因为她某句特别外行的感叹或某个新奇发现的角度而微微侧目,看她一眼。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走到一片茂密的翠竹旁,小径变窄,且有碎石。
穆谦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些。
不着痕迹地走到了外侧略微靠前一点的位置,替她挡开了偶尔探出的竹枝。
在一处被茂密芭蕉叶遮掩的转角,低垂的叶片积了雨水,沉甸甸地耷拉着,几乎垂到地面。
穆谦先一步停下,伸手,将那片硕大的蕉叶轻轻托起,为后面的人清出通道。
随即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过。
孟熙弯着眼对他笑:“谢谢。”
低头从他手臂下方灵巧地钻了过去。
待孟熙完全走过,他才自然放下。
积蓄的雨水哗啦一下溅落在他腕间和衣摆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继续沉默地跟上。
这些细微的动作发生得自然而然,悄无声息。
孟熙回头时,正看到他放下蕉叶,水滴从他冷白的手腕滑落。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涟漪。
这个人,虽然沉默得像块石头,但似乎……细心又体贴。
他们走到那棵巨大的古香樟树下,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散发着宁静悠远的气息。
穆谦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浓密的树荫,沉默了片刻,眼神似乎比平时更深远一些。
孟熙也安静下来,站在他身边稍后一点的位置,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樟木清香和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皂角气息。
“这棵树……有很多年了吧?”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粗壮的树干和虬结的枝桠上,“三百年了。”
孟熙正想顺着这个话题再说些什么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来看,是奶奶的电话。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捂着手机,表情略带歉意。"
第二次,她的手指再次随着节奏落下,这次是指甲边缘极轻地擦过他的小指外侧。
穆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台上,但台上的景象似乎已经无法映入他的脑海。
第三次,当孟熙的小指再次随着一个拨弦的强音,不经意地、完全地贴靠在他微屈的小指时——
穆谦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向她,也没有出声,却在那个瞬间,忽然翻转手掌,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那只不安分地、不断招惹他的手指,彻底制止了她的动作。
孟熙猛地一僵!
所有的注意力瞬间从精彩的评弹中被强行抽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手背上那突如其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她倏地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穆谦却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表演台,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绷得有些紧,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一样。
唯有那在她视线范围内、清晰可见的耳廓,正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明显的薄红,泄露了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孟熙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几乎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那一小片被他覆盖的皮肤,温度急剧升高,变得滚烫,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细微的纹路和略高于她的体温。
他……他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的小动作太吵,干扰到他了吗?
还是……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评弹唱的是什么再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只被他牢牢覆住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挣脱的禁锢感。
……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又极其迅速。
穆谦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台上,直到一曲终了,演员鞠躬谢幕,场内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这时,他才仿佛刚刚意识到什么一样,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端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耳根那抹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无心之举。
孟熙慌忙把手收回来,藏在桌下,指尖蜷缩,那上面似乎还烙印着他的气息。
掌声渐歇,茶楼里响起人们低低的交谈、嗑瓜子和续水的声音。"
孟熙洗去一身疲惫,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衣,趴在床上,指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闺蜜陆芊芊的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迅速接通,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丸子头的女孩缩在被子里,含糊不清地打趣:
“孟大小姐深夜传召,有何指教呀?是苏城的糕点太甜齁着了,还是园林太大迷路了?”
“芊芊!”孟熙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分享欲,“我跟你说,我今天……简直像做了场梦!”
她一股脑地将今天的经历倒了出来:
那身惊艳的职业装,穆谦看到她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苏城大学规格尚可的捐赠仪式,还有穆谦在台上沉稳如山、字字千金的模样……
“等等等等!”
陆芊芊猛地抬手示意,脸上瞬间写满了“八卦之魂在燃烧”的兴奋:
“前面那些流程性的东西先放一放!重点是冰山本人!他本人真像你说的,台上台下反差那么大?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一上场真能镇住那种场子?”
她激动地盘腿坐好,被子滑到腰际:
“他发言什么感觉?是不是那种低音炮,自带专业混响,苏得人腿软?跟那些学术泰斗聊天能不能接得住?会不会冷场?有没有被你的才惊艳绝吓到?”
“他当然接得住!”
孟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量,那些老先生都听得很认真。而且……后来他开车带我回来,经过那条很出名的老街,我说想下去走走,他就真的停车了。人那么多,他还……还吃了我买的梅花糕。”
她自动省略了偶遇发小和那些微妙至极的触碰与眼神,但光是想到喂食那一幕,心跳就又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泛红。
“嚯!行动派啊!”
陆芊芊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
“看着冷冰冰的,还挺上道。难怪能让我们见惯了京城才俊、眼高于顶的孟大小姐如此小鹿乱撞,深夜跑来跟我怀春。”
“谁眼高于顶了!谁怀春了!”
孟熙嗔怪道,抓起一个软枕抱在怀里,嘴角的笑意却甜得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欢喜。
两个女孩隔着屏幕,一个兴奋地刨根问底,一个半是羞赧半是甜蜜地分享,叽叽喳喳笑了半天,直到夜深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更衬得室内静谧。
孟熙的心却依旧滚烫,充盈着一种饱胀的幸福感。
她点开微信,看着那个下午在苏大校园里,她鼓足勇气才成功添加的联系人——穆谦。
他的头像是一片极简的墨色山水,仿佛蕴藏着无垠的沉寂。
朋友圈更是干净得像一张新雪后的宣纸,背景图是穆园一角幽深的廊檐,个性签名处空空如也,一切都和他的人一样,疏离难测。
她点进对话框,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白天那么多惊心动魄,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开启第一句。删删改改,最终只鼓起勇气发出最简单、也最不会出错的一句:
穆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