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转头对陆氏说:“今晚设家宴,你和老大也一起来,年珏难得回来,一家人好好聚一聚,热闹热闹。”
陆氏连忙应下,脸上也堆满了笑:“是,儿媳这就去安排,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暮色四合,依翠园内点亮了数盏纱灯,柔和的光晕将庭院中的花木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晚风拂过,送来阵阵清幽的桂子香气。
丰年珏已换下那一身书生襕衫,穿了件家常的宝蓝色素面锦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雅。
他正陪着苏见欢坐在正堂里说话,大多是苏见欢问,他垂眸恭敬地答,间或分享一些书院里的趣事,逗得苏见欢笑意盈盈。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比丰年珏更显沉稳高大的身影迈进了门槛。
来人身着藏青色常服,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官场历练出的肃正,却在看到苏见欢时立刻柔和下来。
正是刚刚下值回府的大公子,丰付瑜。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走到苏见欢面前,躬身行礼:“母亲,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快坐下歇歇。”苏见欢抬手示意他起身,关切地问道:“今日衙门里可还顺遂?”
“一切都好,母亲勿念。”丰付瑜应了一声,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弟弟,眼神中的严肃褪去,换上了兄长的温和,“年珏,你今日总算回了。”
丰年珏立刻站起身,朝着兄长微微躬身:“兄长。”
丰付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自然而然地问道:“秋闱在即,温习得如何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明显的关切。
“兄长放心,一切尚好。”丰年珏答道。
丰付瑜点了点头,打量着弟弟清瘦的身形,继续说:“若有缺什么,只管同你嫂嫂说,让她去为你置办,莫要自己操心这些琐事分了心。”
“是,兄长,弟弟记下了。”丰年珏垂首应下。
苏见欢含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片柔软。
长子丰付瑜如今已在朝中任职,行事愈发沉稳可靠,颇有乃父之风,是家里的顶梁柱。
次子丰年珏虽年纪尚小,却已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性情温润谦和,前途不可限量。
此刻,看着长子沉稳关切,次子恭谨听教,兄弟二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亲厚与默契,让苏见欢脸上笑容都欢快不少。
她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夸了自己一句,将这两个孩子教养成这般模样,她这个做母亲的,可真是太棒了。
因为丰年珏难得回来,用膳的时间就长了点,最后散场苏见欢回屋洗漱完,都已经是戌时末。
苏见欢坐到梳妆台前,这才注意到今日带回来的那个盒子,之前她差点就忘记了。
她轻轻掀开盒盖,一粒粒饱满圆润的东珠映入眼帘。
这些东珠粒粒如夜空中最亮的星子,表面光泽莹润,仿佛有月华在其中流转。
每一颗都浑圆无瑕,大小匀称,那种天然的珍贵光泽在烛火下闪闪发亮,宛如凝固的月光。
春禾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惊叹道:“夫人,这些东珠的品相是顶级的,很是名贵呢。”"
夏喜的恭维话如流水般涌出,变着花样地夸赞,只把元逸文夸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君。
元逸文听着,眉头的川字却未曾舒展。
他挥了挥手,示意太监们将那几件过于扎眼的袍服撤下。
他的目光在一件件衣服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件天青色的杭绸直裰上。
那颜色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既不失皇家的贵气,又带着几分文人的雅致。
“就它了。”元逸文终于做了决定。
夏喜连忙示意小太监们将衣袍妥善收好,心中愈发好奇。
这件青袍虽好,却很明显就是普通的装束,皇上明日究竟是要去见何人,竟要如此费心考量。
决定了衣袍,元逸文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径直朝着殿后走去。
“夏喜,随朕去私库看看。”
“是,陛下。”夏喜应声跟上。
皇家的私库,自然是天下珍宝的汇集之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只见满室琳琅,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眼。
元逸文却对那些稀世的玉器、古玩字画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了专门存放珠宝首饰的区域。
他在一排排紫檀木架子前踱步,亲自挑拣,目光严苛地扫过那些足以让后宫所有女人为之疯狂的珍品。
先是拿起一支凤钗,又端详一对玉镯,却都只是看了一眼便摇着头放了回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巧的紫金嵌宝盒上。
打开盒盖,内里铺着明黄色的软缎,几十颗大小匀称的东珠正静静地躺在其中,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华光内敛,是难得一见的极品。
元逸文将其拿到烛光下细细端详了片刻,这才像是勉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就这个,还算勉强能入眼。”他将盒子递给夏喜。
夏喜连忙双手接过,心里却是忍不住咋舌。
勉强?这可是进贡的上品东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寻常妃嫔若是能得上一粒,都恨不得供起来日夜观赏。
皇上今日竟说只是勉强?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揣测,这般慎重地挑选衣物,又拿出如此贵重的赏赐,莫不是要送给如今宫中最得圣心的锦妃娘娘?
锦妃出身将门,性子爽朗,在温婉柔顺的后宫之中独树一帜,近来的确颇受恩宠。
皇上虽不好女色,对后宫雨露均沾,但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稍显偏爱的。
夏喜正这般想着,元逸文却已经走出了私库,吩咐道:“准备热水,朕要歇下了。”
话音一落,夏喜便彻底怔住了。"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元逸文换下那一身天青色的锦袍,穿上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坐在堆满了奏折的御案后,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深沉威严的气度。
只是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烦躁,破坏了这份威严。
他拿起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苏见欢那张坦然的脸,和那句清晰入骨的话。
他将朱笔重重往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门外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就在这时,大太监夏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锦妃娘娘送了些点心过来,正在殿外候着。”
元逸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原本想说不见,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也是时候,从那份荒唐的心思里抽身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声音也冷了几分:“让她进来。”
“是。”夏喜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穿着藕荷色宫装的窈窕身影款款而入。
锦妃妆容精致,云鬓高耸,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给这沉闷的御书房带来了一丝鲜活的靡丽。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娇媚入骨。
“起来吧。”元逸文的目光并未从面前的奏折上移开,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妃也不在意,袅袅娜娜地起身,亲自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打开,取出几碟精致的糕点,一一摆在御案一角。
“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定然是乏了。”她柔声说道,一双美目带着几分幽怨,几分爱慕,黏在元逸文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臣妾想着陛下也许饿了,便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杏仁酪和桂花糕,您尝尝?”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那股甜腻的脂粉香气,与苏见欢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截然不同。
元逸文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锦妃见他不动,胆子更大了一些,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您都好些时日没来臣妾的锦绣宫了。臣妾宫里的人,都快不认得陛下的模样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妾今晚让人温了您最喜欢的青竹酒,备了几样爽口的小菜,陛下可否赏光,去臣妾那里坐坐,也让臣妾为您解解乏?”
元逸文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抬起,落在了锦妃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让锦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喜不自胜地屈膝行礼:“臣妾多谢陛下!那臣妾现在就回去准备,恭候陛下圣驾!”
说完,她便带着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元逸文却再也没有去看那些奏折。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