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允墨问了一句,抽出丝绸手帕就要替他按。
那手帕上有栀子香,是秦丹凝惯用的洗衣剂味道。
江淮序本能地缩手,血珠便甩了出去,溅在请柬的鎏金边框。
秦丹凝的眸色终于动了动,她几步走过来,指尖捏住他手腕,动作快到带起一阵风。
力道很重,重得他腕骨发疼,可下一秒她又松了,仿佛他是一截烫手的炭。
“去处理一下,别脏了允墨的东西。”
脏。
江淮序抬眼,看见秦丹凝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截阴影,和十五年前那个雪夜里一模一样。
那时她发病掐着他脖子,却在她快昏厥时突然松手,用同样的嗓音低软说:“对不起,没吓到你吧,太脏了。”
原来那时候他就该明白,脏的不是血,是她本身。
李允墨轻轻笑了一声,盖在江淮序裸露的伤口上。
男人将秦丹凝涌入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刮过她袖口的铂金扣,声音低低缓缓:
“丹凝,别这么凶,阿序应该是从小在厨房忙惯了,手粗,划破很正常。”
从小在厨房忙惯了。
江淮序的耳膜嗡的一声。
他想起十岁那年的除夕,秦家灯火通明,他母亲端着烧糊的鱼被老夫人罚跪在雪地里。
他偷偷跑去求当时还只有七岁的秦丹凝,少女踮脚从二楼窗户递下来一块草莓蛋糕,蛋糕上的奶油沾了她指尖的温度。
“别哭,”她说,“以后我让你上桌。”
后来江淮序被允许在厨房后门的小板凳上吃年夜饭,再后来他被允许睡在她隔壁的套房。
原来这些都不是“上桌”,只是从“后门”挪到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现在,连那条走廊尽头也没他的位置了。
秦丹凝没再看他,低头替李允墨拨了拨鬓边的碎发,指尖擦过他耳垂,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万遍。
阳光打在她们身上,像给一对璧人镀了层柔焦滤镜。
江淮序突然想起,昨天夜里她发病,也是用这只手扣住他后颈,逼他贴近她胸口,说“阿序哥哥,再快一点,三十秒就好”。
那时她汗湿的睫毛扫过他眼皮,心跳扑通扑通跳。
血还在流,顺着江淮序掌纹渗进指缝,黏得发腻。
李允墨的手帕又递了过来,这一次不容拒绝地按在他伤口上。
栀子香猛地灌进鼻腔,江淮序胃里一阵绞痛。"
......
所有画面被雨水打湿,又被这一句话撕成碎屑。
江淮序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矜贵、冷漠、遥不可及。
江淮序直接被保镖按到了地上。
膝盖砸向碎瓷的一瞬,声音比雨声脆。
瓷片扎进皮肉的声音像撕开一段绸,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小腿爬进袜沿。
疼吗?很疼。
可比疼更尖锐的,是李允墨在阴影里弯起的唇角,以及秦丹凝眉间那一点几不可见的......不耐。
佛堂极静,江淮序挺直背脊,血滴在佛头断裂处,像替它续上最后一滴泪。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梅雨季,秦丹凝半夜发病,死死抱着他,指甲嵌入他腰侧,血把两人的睡衣粘在一起。
那时她哭着问他疼不疼,他摇头,薄唇贴着他耳廓,气息滚烫:“你不疼,我就不疼。”
如今,她亲手把疼还给他,却不再问一句。
“说话。”秦丹凝微俯身,袖口拂过他耳际,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给允墨道歉。”
那是他每天清晨在枕边嗅到的味道,曾让他误以为是安全感。
此刻,那香味像一把钝刀,来回割着他的喉管。
江淮序张了张口,血腥味先涌上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对不起,李少爷。”
每吐一个字,膝盖就碾碎一块瓷,像一场缓慢又盛大的凌迟。
李允墨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指尖在绣帕上洇开一点湿意,声音却是温沉的:
“江先生也是无心,快起来吧。”
秦丹凝却没让他起来。
她直起身,目光掠过他渗血的膝盖,眉心微蹙,那一蹙极短暂,却足以让江淮序心口发颤。
他太熟悉,那是她发病前隐忍疼痛的表情。
可下一秒,秦丹凝眼底的波澜就被惯常的冷漠覆盖。
直到老夫人捻着佛珠发话:“够了,别污了佛堂。”
秦丹凝才俯身,将他扶起来。
血瞬间浸透她雪白衬衫,像雪地里泼了盏朱砂。
秦丹凝带着江淮序回东楼,步廊长得没有尽头。
雨把芭蕉砸得噼啪作响,一声声,都像瓷片在他骨缝里继续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