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面躺在诊疗床上,白床单盖到锁骨。
血珠顺着颈窝往下滑,落进鬓发里,黏得难受。
江淮序没有动,也没有抬手去擦。
擦了,还会再流;
就像他每一次生出的妄想,都会被秦丹凝亲手掐灭。
走廊外,李允墨的声音隔着门板,温沉清润:
“不跟我介绍一下屋里的男生吗?”
秦丹凝答得极淡:“一个下人的孩子。”
五个字,轻得像掸落袖口上的灰,却压得江淮序胸口发闷。
江淮序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气时,肋骨都在疼。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耳光。
未婚夫?那他又是什么呢。
刚才还躺在她身下喘息的男人,此刻正用同一只手替另一个男人整理领带。
江淮序看着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看清了自己在秦丹凝眼里的位置。
一个下人的孩子,连名字都不配被提及。
江淮序突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八岁的他缩在秦家厨房后门,抱着发高烧的母亲哭到失声。
是秦丹凝撑着黑伞蹲下来,用还稚嫩的手背擦掉他的眼泪,说:“别哭,以后我护着你。”
骗子。
这十五年,他从来不是被护着的那个。
他只是被豢养的,像一只能随时被开膛破肚取药的兔子。
江淮序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两步,把散落的电极片逐一捡起。
捡到最后一片时,指尖被金属边缘划破。
血珠滚出来,他却只是皱了皱眉,继续把碎片码好,放进托盘。
秦丹凝不喜欢凌乱,她记得。
电视里正在循环播放那条新闻。
秦氏集团继承人秦丹凝将于七日后与李氏少爷李允墨举行订婚仪式。
画面里秦丹凝挽着李允墨的臂弯,珍珠白的裙摆扫过红毯,格外般配。
看着看着,江淮序的眼泪就大颗大颗砸在地毯上,慢慢消失。
他转身走向衣帽间,从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一部旧手机。"
而江淮序站在画下,影子被灯打得稀碎。
戒指盒是黑丝绒,沉得坠手。
秦丹凝抬眼,一身白裙子温婉,领口别着一枚与戒指同系列的钻石扣。
她抬手看表,目光掠过他,又快速撇过眼。
“过来。”她说。
江淮序走过去,一步一钝痛。
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般的回忆上。
雪夜里她背着他跑向诊所;暴雨中她把他按在怀里说“别走”;
还有昨夜,她亲手把他的发装进别人的锦袋。
距离她半步时,他忽然抬眼。
那双眸子太亮,亮得秦丹凝微微蹙眉。
下一瞬,托盘倾斜,戒指盒滑落,在红毯上滚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扑通掉进排水沟。
尖叫声此起彼伏。
秦丹凝脸色瞬间阴鸷:“江淮序,捡起来!”
他没有动。
雨水顺着睫毛滴进嘴角,咸得像泪。
江淮序轻声说:“秦丹凝,我不捡了。”
秦丹凝伸手要抓他手腕。
他后退,脚跟踩上湿草,泥水灌进鞋缝。
闪光灯疯闪,雷声劈下。
“十五年里,我替你疼、替你活,如今连一根头发都不剩。”
江淮序喉咙里滚出呜咽,像刀子刮过玻璃,“从现在起,我不做你的药了。”
秦丹凝的怒吼被引擎声盖过,摆渡车不知何时已停在草坪边缘,车门敞开。
江淮序转身狂奔,裤子吸饱雨水,重得拖人,她却越跑越快。
泥水溅上小腿,血顺着踝骨往下淌,一步一个红印。
身后有人喊他名字,他听不清,耳里只剩心跳和雨声。
车门“砰”地合上。
他跌进座椅,湿发贴在脸上,喘不过气。
引擎怒吼,车身猛地前冲。
江淮序把脸埋进掌心,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眼泪滚进指缝,滚烫,烫得皮肤生痛。
十五年的喜欢全在这一刻化成咸苦的洪水,从眼眶决堤。
云层翻涌,机翼划破天际。
城市缩成一粒光斑,再缩成黑点,最后消失。
江淮序靠在舷窗,湿透的衣服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鞋面,像一场迟到的雨葬。
他抬手抹脸,掌心满是血与泪混成的淡粉色。
他对着窗外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只剩气音:“秦丹凝,再见。”
不是告别,是余生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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