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满脸风霜憔悴的姨妈,宋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姨妈,您这几年怎么样,表姐表弟都还好吗?”
胡秀云笑着说一切都好,拉着她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话:“几年不见你都这么大了,要不是前几日跟你妈的书信里知道你在省城,我都不敢认你。”
“你这孩子,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独自一人嫁到省城这边来,也不来找姨妈,好歹是个照应……”
宋念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胡秀云便叹气:“念念,当初不是姨妈不愿意跟你们往来,只是……我所托非人,自己已经走了独木桥,不愿意再让那种人沾染你们。”
她摸了摸宋念的头:“姨妈一直惦记你和你妈妈的。”
宋念眼眶猛地就酸了。
骤逢巨变,从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变成厚着脸皮上门逼婚的破落户,宋念心里怎么可能全无感触。
只是她知道,相对比父母如今的处境,这些对她来说就算不上什么了,她没有余力去矫情。
可如今猝不及防遇到往日亲人,还是记忆中对她疼爱有加的姨妈,再被这样心疼安慰着,便忍不住有些酸楚。
但她很快又笑了,吸了吸鼻子安慰胡秀云:“姨妈,我现在挺好的,婆母知书达理,丈夫也正直宽和,处境并不差。”
反倒是胡秀云自己……
宋念看向眼前地面凹凸不平的小巷子,有些难受:“姨妈就住在这里吗?”
胡秀云拍了拍她的手:“姨妈没事,这么些年都过来了,来,到了。”
眼前是一片有些凌乱的房屋,胡秀云领着宋念进了个院子,院子里面对面两处屋子。
“这是咱们家,对面是你表姐大伯家。”
宋念跟着胡秀云进门,刚进去,就听到砰得一声响,然后就是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胡秀云皱眉:“怎么了?”
骂骂咧咧声一顿,一个男人走出来有些不高兴:“怎么这么晚,出车回来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你自己烧壶水都不会?”
胡秀云放下篮子,对宋念说:“这是你姨父。”
宋念叫了声姨夫,何旺荣冷哼了声撇撇嘴:“是宋家那丫头吧,以前那么嚣张,还不是倒台了,现在还不如咱们。”
胡秀云面色一冷:“你再胡说八道一句?”
何旺荣冷笑着小声骂骂咧咧出去了。
没过多久,胡秀云大女儿和小几岁的儿子先后进门。
“你表姐是纺织厂员工,已经转正几个月了,彬彬不好好学习,高中都没上完,现在正在找事情干。”
表姐何悦有些惊喜的上前拉住宋念,旁边,比宋念小一岁的何彬彬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妈,我这不是也在挣钱嘛,您说的好像我是无业游民一样。”
胡秀云戳了下他脑门。
何悦拉着宋念上下打量:“印象里念念还是个小胖丫头,现在都出落得这么好看了。”"
快到宋念姨妈家附近时,徐烬把车停在一个百货商店门口,然后下车。
宋念问他做什么,他说买点东西,宋念没多想便在车上等着,过了片刻,就看到徐烬两手拎了些东西出来,打开车门放到宋念身旁。
“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婚后没去姨妈家拜访过总归有些失礼,这些东西你带去,替我赔罪。”
徐烬的态度很直接明朗:他人没打算去,买了些东西让宋念代为传达心意。
宋念低低嗯了声抿唇对他笑了笑:“谢谢你。”
其实她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是两情相悦的美满婚事,徐烬自然应该陪她去姨妈家才不算失礼。
但她更清楚,婚事是她强求,徐烬对她只有义务没有情意,所以才会这样,礼节上无懈可击,却不愿多花费心力去与她的亲人上门寒暄。
不过,这样已经不错了。
所以宋念对徐烬说了声谢谢,徐烬看了她一眼,神情柔和了些:“是我应该做的,不必客气。”
徐烬当然知道自己对这个新婚妻子不够上心……但对他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他们之间的婚事本就是各取所需,他也想好了,帮宋念把她父母救回来偿还了人情后,就与她商议分开的事情。
当年宋念的救命之恩换回自己父母安然,她也不算吃亏。
若她不满,他也可以给她一些额外的补偿……至于他妈一直催促的生孩子一事,顺其自然就好。
婚姻存续期间他们还是夫妻,别的事情那就到时候再说就是,他不想因为履诺而娶的妻子花费太多心思。
好在,虽然宋念出身资本家庭锦衣玉食,倒也没有大家潜意识里资本家小姐的娇纵习性,整个人知书达理且乖巧懂事,最重要的是有分寸。
这让徐烬觉得,对她好一点也无妨,毕竟她还算懂事知趣……在床上也很合拍。
徐烬喉结滚动,在宋念下车前,意味不明提醒:“完了早点回家。”
宋念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嗯了声,看着她的神情,徐烬立刻就觉得烦躁起来。
天怎么还没黑……
宋念拎着徐烬买的东西进了何家,胡秀云忙迎上来皱眉嫌她买东西:“乱花什么钱,彬彬说你还借给他十块钱让他做买卖,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宋念也的确没有多少钱,笑着解释:“这是我丈夫买的,他工作忙没时间过来,我就自己来了。”
胡秀云诧异之余,生出几分安慰来。
不是她眼皮子浅,但看到外甥女手里拎的东西就能看出,那外甥女婿是舍得花钱的,别的先不说,能舍得给妻子姨妈花钱买礼物,至少说明那人对念念不差。
“就是太破费了。”胡秀云还是心疼。
徐烬买了两罐奶粉两罐麦乳精,还有盒子装的什么点心,一看包装都不便宜。
胡秀云说:“等会儿你拿回去能退退了,你们挣钱也不容易。”
“退不了的。”
宋念安慰:“他刚发了工资,况且也不是经常买,一片心意,姨妈别想太多了。”
胡秀云这才不得不作罢,一边心疼着一边进房间里:“姨妈给你准备了东西,上次忘记给你了,我去拿。”"
宋念总算是勉强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他们圆房后至少应该比先前能略亲近一些,却没想到徐烬对她好像更加冰冷紧绷,昨天还有话,今天便是连话都没有几句了。
想来是不喜欢她却不得不与她圆房,总归让他有几分不悦。
想到这里,宋念心里有些难受,但又一想,也没什么,她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是了……他也说了会给她应有的礼遇。
也不期望再奢求太多。
不到十点,宋念便到了红旗服装厂门口。
鉴于昨天的经验,她今天换了身简单朴素多了的衣服,白衬衣和墨蓝色长裤,长发扎成马尾后挽起来,简单利落。
估摸着大概十点左右的时候,她和别的面试的人被人领进了红旗服装厂的大门。
一行26人,其中只有四名男性,进了厂区后没多久,一行人又按照应招的岗位被分别带往不同的车间。
宋念应聘的是缝纫工,和她一起到缝纫车间试工的有12个女青年,等到了地方后,有人问了名字后把她们安排到缝纫机前。
偌大的车间里,其余女工都在周围低头忙碌,也有人在更换裁片或梭芯的间隙扯着脖子往这边看一眼。
但因为这十二台缝纫机已经被来负责招人面试的相关人员围住了,也看不清什么。
旁边的女孩看了宋念一眼,抬了抬下巴问:“你家哪里的?”
女孩穿了件红色的确良衬衫,模样也周正,就是说话颐指气使了些。
宋念本着不主动得罪人的原则回道:“城南。”
“听你有点口音,不是本地的吧?”
宋念便说夫家在这里。
听她说已经结婚了,那女孩神情顿时友好了不少,刻意提高了声音:“原来你都结婚了啊,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愈发失礼了。
宋念便淡声道:“上班。”
见她神情淡淡,那女孩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和宋念说话的女孩叫张曼,是自家姑姑介绍进来面试的,恰好她姑姑就是缝纫车间的一个班长,所以相比较其他人,张曼瞧着很是松弛。
紧接着,宋念一行人被安排坐到缝纫机前,很快就有人拿来裁片。
“咱们红旗服装厂此次按照制度公开招工,面试方法就是当众比武,靠手底下的本事定员。”
说话的是缝纫车间主任蒋月娥,看起来四十多岁,瞧着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简单说明了看缝纫技能定员后她便直接宣布开始计时,应聘缝纫工的十二人在十五分钟之内操作缝纫机完成任务,不用多说,自然是做的又快又好的人才能被录用。
随着一声开始,宋念和其他人一起动了。
可她没有像其余人一样抓紧时间直接开始踩缝纫机,先拿出梭芯迅速绕线,然后将放在旁边的裁片按照自己的习惯依次整理好顺序……确认一切没有异样后才开始动手。
旁边,蒋月娥和缝纫车间几个班组长以及熟练工在旁边看着这十二人的操作,而其中一人,赫然就是昨天宋念面试钢琴老师离开时遇到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