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目,余光扫过旁边女孩儿柔美的侧脸,看着她无意识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那个被“大狼狗”肆虐过的地方,眸色倏地一暗,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京城冬夜,七点刚过,天色已沉如墨染。
细密的雪花被寒风卷着,打着旋儿从铅灰色的天幕簌簌落下,机场跑道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一片朦胧光晕。
飞机平稳着陆,滑向远离主航站楼的专用停机位。
舷窗外,京城熟悉的凛冽气息仿佛穿透了机身,与三亚残留的暖意在方允心头交织。
舱门开启,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瞬间涌入。
赵廷文侧身,替方允拢紧了大衣领口,动作自然。
他依旧是一身深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倦意,但眼神沉静如常,仿佛只是从一场寻常会议归来。
贵宾通道尽头,两辆红旗轿车安静地停泊着,车身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李秘书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早已等候在车旁,见到两人,他快步上前接过行李箱,恭敬地拉开车门:
“赵书记,夫人,一路辛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凛冽。
李秘书坐在副驾,简洁高效地汇报了几项亟待处理的工作和明天日程安排。
赵廷文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给出一个“知道了”、“按计划推进”的指示,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疲惫,却依旧沉如山岳。
仿佛瞬间从椰风海韵的丈夫,切换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大领导。
方允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京城雪夜。
繁华依旧,却沉淀着一种肃穆厚重的气息。回到这里,仿佛也回到了某种既定的轨道。
经过重重安检终于踏进家门,方允长舒一口气,脱下长筒靴,换上软底拖鞋,洗净手便窝进沙发。
胃里空空如也,飞机餐难以下咽的滋味还在,此刻饥饿感格外清晰。
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指尖滑向熟悉的外卖图标。
“想吃什么?”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方允回头,见赵廷文已脱下大衣挂好,正解开衬衫袖扣,随意将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意图不言而喻。
“呃……点个外卖就行,很快的。”方允没想到他会问,连忙摆手。
阿姨不在,她自己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厨房杀手。
难道要让这位日程精确到分钟、动辄影响国计民生的大领导亲自下厨?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僭越。
“外卖不健康,” 赵廷文语气平淡,脚步却未停,径直朝厨房走去,“况且,你忘了?这里外卖可进不来。”"
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哦……知道了。谢谢。”
顿了顿,终究没按捺住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她小声问:
“你……你随身带药箱,是不是……怕我受伤啊?”
赵廷文合上医药箱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暗流,让人捉摸不透。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将视线移开,说了句:
“下次冲浪,小心点。”
……
傍晚时分,夕阳熔金,将海面泼洒成一片金红。
套房客厅的餐桌上,已然摆开海鲜盛宴。
林舅舅果然言出必行,酒店主厨亲自送来了海鲜大餐,还贴心配着顶级白葡萄酒。
“哇!太棒了!”
方允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膝盖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迫不及待地坐到餐桌旁,摩拳擦掌。
在美食面前,什么尴尬、什么矜持、什么形象,统统都是浮云。
麻利地戴上一次性手套,目标明确,直奔那只比她手掌还大的蟹钳。
用力掰开,露出饱满雪白的蟹肉,蘸上特制的姜醋汁,一口下去,鲜甜弹牙,满足得眯起了眼。
相比之下,赵廷文的吃相就优雅得多。
他对海鲜兴致不高,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清蒸鱼和鲍鱼,便放下筷子。
端着一杯清水,安静地坐着,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绚烂的海上日落上。
偶尔,视线会不经意扫过对面那个吃得热火朝天、毫无形象可言的小妻子。
看着她被辣得微微吸气却还停不下嘴,看她因剥蟹壳而微微皱起的鼻尖,看她浑然不觉嘴角沾上一点亮晶晶的酱汁……
那双深邃眼眸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悄然滑过。
方允吃得心无旁骛,双手沾满了蟹壳的碎屑和红亮的汤汁。
正当她跟一只顽固的蟹腿作斗争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母上大人”四个字。
看着油乎乎的手套,她求助般看向对面的男人,眼神示意桌上的手机:“帮我接一下,开免提就行。”
她实在腾不出手。
赵廷文没多言,长臂一伸取过手机,干净利落地划开接听,按下免提。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婉清那中气十足、带着浓郁京腔的嗓音,毫无预警在套房客厅里炸响:
“允儿啊,现在跟廷文吃饭呢吧?妈跟你说啊,蜜月可是最好的时候!你俩可得抓紧,那什么安全措施啊,能不做就别做了。争取啊,给妈带个蜜月宝宝回来。听见没?这机会多难得,趁年轻,身体好恢复,廷文年纪也不小了……”
“轰——!”
方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母亲那“蜜月宝宝”、“安全措施”、“廷文年纪也不小了”的字眼,像魔音穿脑一样在她耳边无限循环!
方允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那只半开的蟹腿,嘴巴微张,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
她猛地抬头看向赵廷文。
赵廷文显然一字不落。他拿着手机的手臂凝固在半空,那张万年不变的沉稳面具上,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精准、直接、不容置疑地攫住了方允。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
餐桌上诱人的海鲜香气还在弥漫,窗外夕阳无限好。
客厅里的空气却像是被瞬间抽干,只剩下无边的尴尬和暧昧在疯狂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