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放松下来,陈砚抬头看向两岸山林。
这一片水域广阔两侧都是峭壁,无法攀登,他便没有轻举妄动,等到过了会儿水势变缓,两侧出现河岸后,才拉着苏袅游向岸边。
半晌过后,两人终于上了岸。
也是上岸后苏袅才发现,谢沉砚后背一处伤口,一截箭矢露在外边。
他刚刚中了弩箭……
“你中箭了!”苏袅睁大眼。
若是今日之前,看到谢沉砚中箭,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甚至哪怕换个地方她也会愉悦不已。
可现在,眼前是密林深山,也不知道那些来路不明却异常凶残的人会不会追来……她在山里连路都不认识,若是谢沉砚出事,她少不了要陪葬。
苏袅也没想到,自己先前还在盼着他死,如今却生怕他出事。
陈砚明显已经知道自己中箭,他往后边看了眼,然后对苏袅说:“恐要劳烦小姐帮我把箭头拔出来。”
苏袅惊到了:“拔出来?我?”
她连忙摇头:“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不行的……”
陈砚轻吸了口气:“箭上应该有毒,不把箭头拔出来,我没办法带你走出去。”
苏袅立刻握拳咬牙:“我该怎么做?”
“拔出箭头,用这把匕首划开伤处……”
苏袅接过谢沉砚不知从哪里拔出来的一把小匕首,先是割开他后背的衣服,冲着那陷进肉里的弩箭比划了好几下后终是心一狠,沿着弩箭所在往旁边轻划开些许。
“拔箭!”陈砚沉声开口。
苏袅咬牙捏住那箭尾猛地用力,随着一阵皮肉撕裂的触感,箭头被她拔了出来,紧跟着便是一股发黑的血液涌出。
惊悚的一幕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苏袅忍不住扭头干呕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陈砚看了向面色发白呕得泪眼朦胧的千金小姐:“你还好吗?”
苏袅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压住那股恶心后问他:“血有些发黑……那毒怎么办?”
她还想活着回去,这人可别死在半路上。
陈砚看了她一眼,微顿,然后说:“伤口的毒血需要吸出来……”
苏袅差点跳起来。
吸毒血?
她死也不会给他吸毒血的!
可骂出口的话生生被她咽了下去,她没忘记这会儿还要指望这个人。
勉强挤出笑脸,苏袅试探着说:“不吸也不要紧的吧?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严重……”
能凑活着活到把她带出去就行了。
陈砚没再说什么,让她帮自己把伤口包扎一下止血。
苏袅不会包扎,也不想去碰那一直在冒血的伤口,可她知道她现在还要依靠谢沉砚,只能强忍着恶心割下自己裙摆,然后在谢沉砚的指导下,勉强将那伤口按压住包扎止血。
往胸前绑上绑带时,陈砚将娇小姐抿唇皱眉强忍着嫌弃的模样看在眼里。
便是落难稍显狼狈,她也依旧是只狼狈的小孔雀。
看到苏袅手背衣袖粘上的血迹,想到那些血迹是他身上的,陈砚眸色微深。
这种娇小姐被他弄脏了的感觉,竟然让他生出些诡异的愉悦感……
原来他竟也会有这般阴暗的时候。
耐着性子包扎好,苏袅忍不住催促:“现在可以了吧?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打量着四周,试探着问:“我们应该没出济宁县吧?”
说话间一迈步,她痛呼一声跌倒在地上,这才感觉到自己脚踝不对劲。
“好疼。”
陈砚蹲到她面前,不发一语扯掉她鞋袜。
苏袅看了眼她的无赖相,扭头冲老板道:“我出十倍价格买了。”
老板:(o゚▽゚)o
叶琳琅笑了:“我出二十倍。”
苏袅顿时火冒三丈,直接就准备让侍卫动手……可就在这时,她猛地想起什么。
前世谢沉砚就是成了叶琳琅的下属被叶琳琅带回京的,且相交莫逆,若她现在让两人结仇,是不是又多了一重保障?
想到这里,苏袅冲谢沉砚下令:“打她!”
陈砚:……
他顿了一瞬,缓声开口:“小姐,确实是旁人先拿到,若是强抢,于理不合。”
只一句话,瞬间将苏袅怒气点燃。
她登时就想起来,在前世,谢沉砚就一次次护着叶琳琅这个勾引有妇之夫的小三,帮叶琳琅欺负她。
如今他倒是讲起公平说起道理来了?
苏袅再没理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冲身后护卫挥手:“打她。”
身后护卫顿时一拥而上……
叶琳琅笑意收敛,倏然拔剑,一边挡开护卫攻击一边冷冷看着苏袅:“好生跋扈的做派,大庭广众之下便想仗势欺人,既如此,叶某今日便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小娘子!”
在围观众人一片惊呼中,叶琳琅身后一行披甲将士涌来,气焰强横。
叶琳琅勾了勾唇角,抬手便朝苏袅抓过来,摆明了要教训这个娇蛮千金。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纹丝不动的人上前一步。
陈砚一步上前,反手便将叶琳琅挡了回去……只一招,叶琳琅便正了面色。
“好深厚的功夫。”
叶琳琅哼笑:“难怪这小娘子这般有恃无恐,原是有高手坐镇。”
陈砚拱手:“家中小姐年纪小行事冲动了些,还请海涵。”
叶琳琅身后,数名披甲刷刷拔剑就要上前。
看了眼不发一语的陈砚,叶琳琅倏地抬手挡住:“行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逗弄这漂亮小娘子。”
“给你吧,算叶某送的。”
叶琳琅将那鸡血藤手镯抛给苏袅,可苏袅却没接。
等那手镯落到地上,她抬脚一脚跺上去,藤木手镯顿时断裂。
叶琳琅挑眉,随即哼笑了声,摇摇头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开。
苏袅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咬牙满心冷意。
前世便是如此,这人一副洒脱大度模样,却在明知三皇子有正妻的情况下,与三皇子把酒言欢醉成一团毫不避嫌,说什么自己男儿做派习惯了,只把三皇子当朋友……旁人若介意便是旁人心思敏感狭隘多疑!
好生无耻!
陈砚看了眼面色冰寒的苏袅,顿了顿,上前:“小姐……”
“滚!”
苏袅扭头便是一声喝骂,陈砚沉默下去。
苏袅转身上了马车带着护卫离开,将谢沉砚扔在那里。
然而,越往回走她越是难忍怒意。
他的上司好友叶琳琅跟别人夫君不清不楚的时候,他不讲道理的维护,到了她这边却跟她说什么于理不合?
什么虚假伪善的恶心东西。
就在这时,苏袅忽然听到旁边楼上的声音。
济宁县不小,再加上因为济宁县外有军队营地,而军中人又能按时领饷有钱花,于是好些个秦楼楚馆便应需而生。
这间南风馆便是其中一处还算有名的。
看着围栏后那些比女子还妖娆的小倌儿,苏袅心里忽然涌出个邪恶念头,然后招来娃娃脸侍卫长小五,低声耳语了一阵。
小五神情复杂进了南风馆,然后苏袅就看到对方站在二楼给那老鸨指了指马车后不远处跟随着的谢沉砚。
此刻,被她一脚踢到脸上,谢沉砚的神情终于变了,缓缓抬眼看向她。
苏袅忽然就想到了他登基时居高临下朝她看来的冰冷眼神,以及偏院那一杯毒酒入腹的痛不欲生……憎恶之余,终是不由自主浮出些许畏惧来。
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情冲他道:“是你自己说好要跪的。”
谢沉砚抬手,苏袅连忙往后躲去,下意识就要喊人……可接着却看到,他不是想要掐死她,而是握住她的脚踝。
苏袅有些怂,又不肯轻易认怂,硬撑着喝骂:“你做什么?”
下一瞬,她就看到,谢沉砚看了她一眼,低头抽过旁边柔软的布巾擦拭她脚上的水迹。
他明显动怒了,却只能生生压着,还得给她继续擦脚……
苏袅这时想起来了,是了,此时他还不是什么九五之尊,而是个寄人篱下的泥腿子。
“算你识相。”
谢沉砚的忍辱负重让苏大小姐心情顿时好起来,可就在这时她却看到,谢沉砚给她擦完脚后,居然拿给她擦过脚的帕子面无表情擦掉了自己脸颊被她踢到的水迹。
他的动作太自然,以至于苏袅都来不及阻止。
看到方才包裹擦拭她双脚的帕子被他拿来擦脸,苏袅蓦然睁大眼:“谁准你拿我的帕子擦脸的?”
话音落下,就见谢沉砚视线下意识看向她的脚。
涂了蔻丹的脚趾倏地缩回裙摆下,千金小姐又惊又怒:“你给我滚出去!”
陈砚没有去看她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恼而泛红的耳尖,不发一语放下帕子,转身走了出去……
立春走了进来,看到自家小姐的模样,连忙问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那奴才气到您了?”
苏袅咬牙半晌,终是挤出一句话。
“我要杀了他!狗东西!”
故意羞辱他半晌,苏袅非但没有感到快乐,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被欺负了……
如今还只是个泥腿子,那厮都胆大至此,她简直不敢想若是她没能杀掉他。
等到往后他回到京城恢复记忆,到时候会怎么对她。
骂都骂了跪也跪了,既然在这种人身上得不到羞辱他看他屈辱的快感,那就早点除之而后快,免得夜长梦多。
…………
陈砚知道自己是故意的,故意欺负那色厉内荏的千金大小姐。
可他也的确提醒过她了……她那些羞辱他的小手段,并不会让他感到屈辱。
甚至,在他半跪在她面前,将那双莹白如玉涂着蔻丹的脚捧在手中时,忍不住在想:她为什么会理所当然的认定他不是好色下流的登徒子?
对于她自以为的羞辱和惩罚,对一个男人来说,有没有可能……并不是那样的意味?
可他也知道,到了后来,娇小姐还是察觉到些许不对了。
她虽娇纵却实在心思单纯,便是察觉不对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只是怒冲冲让他滚。
也许,她或多或少应该也察觉到自己被欺负了……被一个她以为正在被她羞辱的微贱男人欺负。
陈砚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居然有那样恶劣不堪的一面。
即便失去记忆,可他的行事性情并不会改变,也一直自认磊落正直。
婶娘救了他,他便留下报恩照顾那一家人,因得这一身好武艺,他也时常路见不平。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正直仗义,从不欺弱也更不畏强。
陈砚也一直觉得自己算得上坦荡君子……直到方才。
舒玄清皱眉:“灵汐。”
下一瞬,却见前一瞬还对着他像只可怜小猫的苏袅冲着叶灵汐重拳出击:“那就祝你嫁给他们啦。”
想到那些打马游街装腔作势的二世祖,叶灵汐大怒:“谁要嫁他们,苏袅你太恶毒了!”
可苏袅已经摆摆手再不理她。
叶灵汐气急:“表哥你看,她坏的很。”
舒玄清勾唇:“我倒觉得这苏小姐生性简单烂漫很是可爱……”
叶灵汐:……
可能是因为白日里见到了舒玄清与三皇子谢永泽,这一晚,苏袅又梦到了前世。
那时她已经被苏萱陷害的臭名昭著,被谢轻澜幽禁在别院后苏萱却犹不肯罢休,利用一个锦衣卫嫁祸她私通,正是走投无路之际,却没想到,她的亲生父兄找上门来了。
原来,她居然是上将军府当年被偷走的小姐。
上将军府地位不低,苏袅这个好不容易被寻回的小姐亦是被父兄捧在手心,她那时俨然已经有些疯魔,憋着一口气要与苏萱争个高下,死活要再嫁一位皇子。
兄长舒玄清心疼她,用滔天军功与对三皇子的救命之恩做筹码,令三皇子谢永泽娶了她。
然而,婚后没过多久整个京城就传遍了,说三皇子嫌苏袅声名狼藉始终不肯碰她,爱慕巾帼女将叶琳琅。
从名满京城的“第一美女”成了独守空房的二嫁弃妇,苏袅愤恨去捉奸,却被叶琳琅身边新提拔的一个副将关起来。
那副将胆大妄为,非但阻止她捉奸,还说三皇子与叶将军情投意合乃是天作之合,而她名声不好轻浮荒唐,劝她主动退出。
苏袅快气疯了,而后便借兄长的人绑了那对她口出狂言的副将,对他极尽折磨与羞辱。
可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被她疯魔之际用难堪与露骨手段极尽折磨羞辱的副将,居然正是战场重伤失忆后流落在外的大皇子。
大皇子谢沉砚失忆时为叶琳琅招揽在云州军中,叶琳琅返京后没多久便将他提拔到京城,却不想刚进京没几日便落到苏袅手里,就在被她折磨羞辱后,谢沉砚恢复记忆,回到皇宫继而入主东宫。
没过多久,嘉恒帝因病退位,传位给谢沉砚……那个被苏袅折磨羞辱过的人,成为大齐新君。
而她的丈夫三皇子以她差点害死新帝为由,将她休弃后关到别苑,只让人给送饭,令她苟延残喘着。
这个时候,还愿意保护她的亲生父兄已经战死沙场,再没人给她撑腰了……
最后那一日,宫中嬷嬷推开偏院的门,也送来了新帝赐下的御酒。
一杯酒下肚,五内俱焚。
苏袅在梦中啜泣着,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叫“哥哥”……
贴身丫鬟立春忙将人唤醒:“小姐,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袅蓦然睁开眼,定了定心神,缓缓摇头:“没事。”
可想到梦里自己那些中邪了一样蠢不可及的行为,苏袅就是一阵咬牙切齿。
凭什么她就是炮灰!
怔怔出神片刻,她对立春说:“快些收拾好东西,我们尽早动身去庄子上……”
前世濒死时那些声音太邪门,苏袅觉得在如何对付苏萱这件事上要从长计议,而眼下,她有更着急的事。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毫不拖延要离京往云州庄子上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要去报仇的!
如今,前世毒死她的狗皇帝谢沉砚还失忆流落在云州乡野,一无所有、毫无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