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吞噬灯纱时,我忆起及笄那年,陆景渊赞我驯鹰时英气夺目。
原来自那时起,他爱的便是折断鹰翼的驯服,而非击破长空的羽声。
我将白瓷碗放在书斋门口,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我回到房中,从手腕上褪下那串「相思红豆」手串。
这是陆景渊亲手为我戴上的。
他说,红豆最相思,愿我与他,永结同心。
我细细摩挲着那些红豆。
突然发现,这些红豆竟是中空的。
我用力一捏,一颗红豆应声而裂。
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香味......我心头一惊,这分明是迷情香!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关于迷情香的记载,此香无色无味,需长期使用,会使人精神萎靡,逐渐丧失自我,对施香之人产生强烈的依赖。
难怪......难怪我自从成亲后,总觉得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
甚至于对陆景渊,越来越言听计从。
我将那串红豆手串,狠狠掷入火盆。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红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看着那火焰,眼中一片冰冷。
对镜自语道:「陆景渊,你我情分,从此一刀两断!我沈云缨,绝不为负心之人流泪!」
4
第二天晌午,陆景渊特意等着与我一同用膳。
我推说身子不适,独自在院中歇息。
没想到他竟亲自寻来,满脸忧心:「晚缨,可有请大夫来?」。
我起身,淡淡道:「无碍,只是有些乏了。」
陆景渊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可是昨夜没睡好?昨晚门口的参汤,可是你送去的?」
我淡淡回道:「是让小厮送的。」
陆景渊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我还以为......夫人辛苦了。」
我看着他如此紧张,怕是担心我撞破了他的秘密。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晚缨,我明日想邀一位友人来府中赏花,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友人」除了苏婉儿还能有谁?
于是,我直截了当地开口:「苏婉儿?」
陆景渊愣住了,估计是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
他随即笑道:「夫人真是聪慧过人。婉儿自幼长在深闺,对这些花花草草最是喜爱。这几日京中无事,我想着让她来府中散散心。」
他深情地看着我:「夫人放心,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对婉儿,只是兄妹之情。」
若不是昨夜亲耳听见那些诛心之言,我怕是真的要被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给骗了。
如今再听,只觉得恶心反胃。
我淡淡一笑,说:「既然是你妹妹,那便也是我的妹妹。我对你,自然是放心的。」
陆景渊听完我说的话,面露喜色,上前一步,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晚缨,你真是善解人意。」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亲近。
他却并未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自顾自地说道:「婉儿难得来一趟,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说完,便兴冲冲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既然我已经决定离开,他想邀请谁来,都与我无关了。
翌日,阳光正好,花园中的繁花开得绚烂。
我换上了一身简便的劲装,依旧到花园中练剑。
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就算身处京城这三年,也从未落下。
剑刃破空,发出阵阵清啸,剑气凌厉,卷起落花无数。
「啊!」一声惊叫突然响起。
我收招不及,剑尖险险擦过一株开得正艳的牡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苏婉儿站在花丛边,脸色煞白,眼圈泛红,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陆景渊立刻冲过去,将她护在怀中,轻声安抚:「婉儿,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
苏婉儿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轻哼道:「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
陆景渊这才抬头看我,神色间带着责怪和不悦。
「晚缨,你这是做什么?练剑也不看看地方,若是伤到了婉儿,你让我如何是好?」他语气严厉,带着质问。
我看着他们二人,一个柔弱无助,一个关怀备至,只觉得无比刺眼。
我平静地将剑收回鞘中,声音淡漠:「抱歉,打扰了二位赏花的兴致。」
我不想与他们争执,更不想解释什么。
反正明日我就要离开,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陆景渊见我这般冷淡,眉头皱得更紧。
「晚缨,你这是什么态度?婉儿是客人,你怎能如此无礼?」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以后少碰这些刀剑之类的血腥之物,免得伤了和气,也失了女子该有的温柔娴静。」
我听着他这些话,心中冷笑。
血腥之物?
温柔娴静?
我沈家世代镇守边关,保家卫国,靠的就是这些「血腥之物」。
我自幼在军营长大,早就习惯了刀光剑影,马革裹尸。
若不是为了他,我又怎会甘心被困在这京城府邸,学那些所谓的「温柔娴静」?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楚明白:「我沈家女儿,不知‘温柔娴静’为何物。只知,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
说完,我转身离开,再没看他们一眼。
5
离开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对守在门外的芷云吩咐道:「去驯养房,把追风和闪电牵来。」
「追风」是我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漠北良驹。
「闪电」则是我自幼驯养的猎鹰,羽毛黑亮,双眼锐利。
它们都是我从漠北带来的,与我心意相通,情同手足。
芷云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芷云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泪水涟涟:「小姐......闪电它......它没了......」
我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它怎么了?」我厉声问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它......它死了......」芷云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着,「奴婢......奴婢去的时候......它已经......已经......」
我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我顾不得许多,快步奔向驯养房。
驯养房内,平日里神气活现的闪电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地上,羽毛凌乱,双目紧闭,早已没了气息。
我颤抖着双手,轻轻抚摸着闪电冰冷的身体,只觉得心如刀绞,悲痛欲绝。
「是谁?昨日谁来过这里?」我强忍着悲痛,转头问向负责喂养的小厮。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声音颤巍巍地回答:「回......回夫人,昨日......苏小姐来过,她......她还给猎鹰喂了些肉......」
苏婉儿!
怒火几乎要将我燃烧殆尽。
我仔细查看闪电吃剩的肉块,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一块颜色异常的肉。
我将那块肉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直冲脑门。
是断肠草!
一种剧毒植物,只需少量,便可致人畜于死地。
我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配件,便要去找苏婉儿算账。
刚冲出院门,便被陆景渊拦住了去路。
他看着我手中的剑,皱着眉头,语气不悦:「晚缨,你这是做什么?一大早的,提着剑,成何体统?」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让开!」
「晚缨,你冷静点!有什么事,好好说。」陆景渊试图安抚我。
「闪电死了,是苏婉儿毒死的!」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着他吼道。
陆景渊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剑,语气缓和了许多:「晚缨,你先别激动,这事儿......或许只是个误会。」
「误会?」我冷笑一声,「你觉得这是误会?」
「闪电只是一只畜生,死了就死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畜生?
我看着陆景渊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陆景渊意识到失言,柔声安慰我道:「畜生终究是畜生,野性难驯,死了倒也干净。你要是实在喜欢,我让人去寻个乖顺的。」
原来,在他眼中,不仅我沈云缨是个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就连我的闪电,也只是一只可以随意舍弃的畜生。
「陆景渊,你可知情?」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陆景渊的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晚缨,你别胡思乱想,这事儿......我真的不知情。」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我缓缓收回手中的剑,眼神中一片死寂。
我看着陆景渊,突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我举起剑,手起刀落,一缕青丝飘然落下。
我将那缕断发,扔在陆景渊脚下,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陆景渊,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